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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顿的超级女粉丝:夏特莱侯爵夫人

撰文 | 刘钝(清华大学科学史系教授)
 
“你召唤我来到这里,博学和能干的天才,
 
法国的智慧女神,不朽的埃米莉,
 
牛顿的门徒,真理的弟子,
 
你光辉的火焰进入我的感官。
 
——伏尔泰”
 
拉图尔《写字台前的夏特莱侯爵夫人》(18世纪),现藏法国Choisel布勒特伊堡
 
提到18世纪法国的启蒙运动,自然绕不开这一运动的领袖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说到伏尔泰对弘扬理性的贡献,一定会想到他在欧洲大陆不遗余力地宣传牛顿学说;然而要深究伏尔泰对牛顿科学著作的理解,那就离不开他的密友与情人夏特莱侯爵夫人(Marquise du Châtelet,1706-1749)。后者不仅是一位知识渊博、谈吐优雅的贵妇人,超前的女权主义者,而且是当时绝无仅有的知识女性,广泛涉猎文学、艺术、戏剧、音乐、民俗、宗教、哲学、数学与自然科学。她翻译的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直到20世纪初仍是这一科学经典的最好法文译本。
 
下图是正当盛年的夏特莱侯爵夫人像,出自18世纪法国肖像画大师拉图尔(Maurice Quentin de La Tour,1704-1788),现为夏特莱夫人娘家封地布勒特伊堡(Château de Breteuil)的藏品。这幅画呈现了人物的两种面相:首先,人们一眼看到的是一位耽于享受的法国贵妇,从她精心打扮的发型、黄蓝相配的华丽衣着、保养得很好的皮肤就可以看出来;其次,可以想见这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女学究,一手托腮,一手持圆规,桌前摊开着一本绘有几何图形的大书,身后还露出半个天文仪器。画面上方的法文写着她的娘家姓名与婚后头衔“布勒特伊的加布里埃˙埃米莉,洛林的夏特莱侯爵夫人”(Gabrielle Émilie de Breteuil, Marquise duChâstelet Lorraine)。画中人的夫家是法国洛林地区的望族,其封地本叫夏斯特莱(Châstelet),伏尔泰省略了中间那个s,后来人们也就习惯地写成夏特莱(Châtelet)。
 
从埃米莉到夏特莱侯爵夫人
 
夏特莱夫人原名加布里埃·埃米莉,1706年12月17日生于巴黎。她的父亲是法王路易十四的首席礼仪官、布勒特伊男爵勒·托勒里埃(Louis Nicolas Le Tonnelier, Baron of Breteuil,1648-1728)。埃米莉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另外两个哥哥都没活过中年,只有一个弟弟长寿并在后来成了主教。幼年的埃米莉聪颖过人,只是相貌平平,身材比同龄少女高大,开明的父亲请人教她击剑、骑马和体操,因此她自幼就不屑于做个循规蹈矩的闺中淑女。埃米莉也受到良好的人文教育,对文学、音乐、语言、数学和自然科学都有兴趣。12岁时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拉丁文、意大利文、希腊文和德文,成年后又自学了英文。据说妙龄少女埃米莉能翻译维吉尔的长诗,也能做九位数的心算。
 
首席礼仪官布勒特伊男爵是个爱交际的人,每个星期四都在位于玛莱区老皇家广场的府邸举办沙龙。由于他的特殊地位,家中常是贵客盈门,来宾中既有皇室贵胄和名媛命妇,也有许多当时著名的作家和科学家,其中就有巴黎科学院常任秘书丰特奈尔(Bernard Fontenelle, 1657-1757)。有一个说法称丰特奈尔是埃米莉的天文学老师,更可能的是小姑娘在父亲的沙龙里听过老先生谈天说地。日后成为埃米莉生命中最重要角色的伏尔泰也曾应邀上门,只是当时未曾留意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下图是埃米莉的父亲布勒特伊男爵像,出自里戈(Hyacinthe Rigaud,1659-1743),他曾给包括路易十四在内的许多法国权贵画像。
里戈《布勒特伊男爵像》(1691),现藏法国奥尔良美术馆
 
成年后的埃米莉出落得亭亭玉立,加上生性活拨,精力充沛,喜欢打扮、跳舞、弹奏羽管键琴。在父亲的沙龙与巴黎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显得光彩夺目。特别是,她还具有不同凡俗的数学领悟力,凭借数学知识在赌博中经常获利。1725年6月12日,未满19岁的埃米莉嫁给了比她大16岁的夏特莱侯爵克劳德(Florent-Claude,Marquis Du Châtelet-Lomont)。丈夫家境殷实,是香槟省西雷-叙尔-布莱兹城堡的主人,勃艮第大区塞米尔-奥苏瓦要塞的上校司令。婚礼在巴黎圣母院举行,婚后两人就搬到布莱兹城堡居住。埃米莉从此成了夏特莱侯爵夫人。
 
 
如同18世纪法国贵族社会中的许多婚姻一样,夏特莱夫妇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 “利益交换的协议”:在老丈人的斡旋下,男方在军中得到晋升,女方获得侯爵夫人的头衔。1726年,20岁的夏特莱夫人开始做母亲,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其中第二个男孩路易斯(Louis-Marie-Florent,1727-1793)继承父亲爵位并在大革命爆发前升为将军和公爵,1793年死于断头台。第三个孩子不满周岁就夭折了。若干年后,43岁的侯爵夫人又产下一个私生女并为此付出生命,孩子也只活了一年多,那是后话。
 
驻防司令和军官太太的身份约束不住天性活泼的埃米莉,生下第三个孩子后,夫妻两人渐行渐远,但仍维持着名义上的婚姻关系。侯爵主要在他的驻防地勃艮第生活,夫人或在巴黎,或在属于夏特莱家族的西雷(Cirey)庄园,彼此不过问对方婚姻之外的浪漫故事。
 
人中俊杰伏尔泰
 
在巴黎,夏特莱夫人的追求者很多,她与一个纨绔子弟盖布里昂侯爵爱得死去活来,不惜以自杀来挽救无望的爱情。最终她被救了下来,一位更有权势的富家子、第三代黎塞留公爵(Louis François Armand du Plessis, Duc de Richelieu,1696-1788)成了她的新情人。关于这位公爵的家世不妨多说几句,没错,他就是大仲马小说中那个阴险的宰相、炙手可热的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后代,准确说是其侄孙,而路易十四又是他的教父。虽然出身名门,黎塞留公爵可是个自由派分子,特别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知识分子和宗教异端人士,在与夏特莱夫人交往前已经三次被关进巴士底狱。他也是军人和外交家,后来晋升为法国元帅,还是法兰西学院的资深院士,那是后话。黎塞留公爵知道夏特莱夫人对数学有兴趣,就把自己的朋友数学家莫佩尔蒂(Pierre Louis Moreau de Maupertuis,1698-1759)介绍给她。
Jean-MarcNattier《黎塞留公爵像》(1732),现藏里斯本Gulbenkian 博物馆
 
从1733年初开始,夏特莱夫人开始向莫佩尔蒂学习物理和数学。后者此时已是巴黎科学院院士与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他是牛顿学说的法国拥趸之一,又曾在巴塞尔大学从师于莱布尼兹的大弟子约翰·伯努利(Johann Bernoulli,1667-1748),可以说既掌握了莱布尼茨微积分的精髓,又深刻了解牛顿学说的要义。根据牛顿力学,莫佩尔蒂认为地球的形状是近似扁球形的,即两极半径小于赤道半径;而巴黎天文台台长小卡西尼(Jacques Cassini,1677-1756)认为是近似长球形的,也就是赤道半径要小于两极半径。莫佩尔蒂和其他科学家率领的考察队,经过实测证明扁球形理论是正确的。也有人把最小作用量原理的提出归于他,不过费马(Pierre de Fermat,1607-1665)在研究光线传播的时候已经提到类似的思想。所有这些都在日后影响了夏特莱夫人,对于本文更重要的一个事实时,几乎在成为夏特莱夫人数学老师的同时,莫佩尔蒂也成了她的新情人。
数学家莫佩尔蒂 图源:Science Source
 
黎塞留公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知识分子朋友,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伏尔泰。公爵的第二次婚姻就是伏尔泰暗中撮合的,1734年4月他娶了洛林公主伊丽莎白˙索菲亚为妻。大概为了回报,也为了安抚旧情人,公爵决心把伏尔泰介绍给夏特莱夫人。他心里明白,只有伏尔泰的才华与学识,才会让年轻的侯爵夫人动心。
 
伏尔泰原名弗朗索瓦-马利耶·阿鲁埃(François-Marie Arouet),是个私生子,养父是巴黎的一个法院公证人,后来他自己更愿意使用 “伏尔泰” 这个笔名,阿鲁埃是谁则几乎被人忘记。伏尔泰天资聪慧,自幼热爱文学,成年后以写作为生,文笔犀利,亦庄亦谐,思想自由,极受民众欢迎。他在哲学、文学、史学、诗歌、戏剧方面均有卓越建树,是法国启蒙运动的真正领袖,也是百科全书派的核心人物之一,被后人誉为“法兰西思想之王”。
 
在结识夏特莱夫人之前,伏尔泰已经名满天下了。还在耶稣会士办的大路易中学读书时,伏尔泰的一些讽刺作品就流传到社会上了,他也乐得被一些贵族同学的母亲邀请到家中,为那些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朗诵和写诗。才能与诗歌,是青年伏尔泰打开一座座私人宅邸和贵妇心扉的钥匙,他身边从来不缺少有钱的女人,此外还有漂亮的女演员。但是他的才华与倨傲也引起某些权贵的嫉妒,摄政王奥尔良公爵和教会高层人士更对他的作品不满。他曾遭遇某贵族唆使当众棍击的羞辱,又数度被迫流放,两次被关进巴士底狱。若干年后起义者攻占和捣毁巴士底狱,视其为封建君主制度的邪恶象征,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里关过伏尔泰。他也曾避祸荷兰与英国,在那里感受到自由的空气与合乎理性的社会环境,所到之处他也欠下风流债。然而直到遇见夏特莱夫人之前,他还未曾遇到过一个能在心灵上与他相通、智力和学识与其匹配的异性。
 
下图是法国画家拉基列尔(Nicolas de Largillierre 1656-1746)的作品,作画时伏尔泰约当而立之年,刚刚获得国王路易十五赐给的二千法郎年金。
 
拉基列尔《伏尔泰像》(c.1724) 现藏凡尔赛宫
 
夏特莱夫人与伏尔泰的交往始于1733年初,也就是黎塞留公爵新婚不久。这一年夏特莱夫人27岁,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伏尔泰39岁,孑然一身但已蜚声天下。人们都知道,他是剧本《俄狄浦斯》、《玛丽雅娜》、《冒失鬼》、《布鲁图斯》、《查伊尔》、《凯撒之死》的作者,还写了长诗《亨利亚特》、《赞成和反对》等。也有少数朋友知道,他的一部更重要作品《英国通信》(后改名《哲学通信》)已经完稿,眼下正在筹备出版。
 
4月底的某天晚上,巴黎歌剧院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伏尔泰注意到一个高个子女子,她气度不凡,举止优雅,谈笑风生,外形有些瘦削和骨感,五官端正,前额宽大,眼睛碧蓝。她与黎塞留公爵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随后就与伏尔泰攀谈起来。她谈起了自己的父亲,伏尔泰依稀记得18年前访问过那个距杜伊勒宫不远的私人宅邸,但是想不起来是否见过眼前这位当年还不到10岁的小姑娘。
 
两人相见恨晚,伏尔泰迷恋夏特莱夫人的学识、谈吐和气质,后者则向昔日情人黎塞留公爵抱怨没有早一些把这个人中俊杰介绍给自己。除了精神上的高度契合外,对科学与哲学的热爱更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们的感情发展很快。先是私下里互相访问,不久就出双入对于社交场合。他们一起去奥坦访问黎塞留公爵并出席他在女方家操办的盛大婚礼,在那里过得十分愉快。就在这时候,一个坏消息从巴黎传来,《哲学通信》招致王室和教会的不满,负责出版法文版的书商已被逮捕,从他家里搜出未经伏尔泰删改的私印书本。不久又有内线消息透露,掌玺大臣已经下达密令,要求地方长官控制伏尔泰,并在适当的时候将其拘捕。
 
《哲学通信》是伏尔泰根据自己1726-1729年流亡英国期间所见所闻,以书信体形式写成的一本书。全书由25封信组成,涉及英国的宗教信仰、政治制度、生活习俗、商业成就,以及哲学、科学、文学等。书中介绍了洛克的哲学思想,嘲讽法国人推崇的帕斯卡;赞扬英国人把牛顿当做民族英雄,认为牛顿的贡献超过了笛卡尔;称道英国人用牛痘疫苗来预防天花,这在法国遭到巴黎大学和医学院的批驳。更重要的是,伏尔泰以描述英国人为掩护来批评法国的特权制度,“英国民族是世界上唯一的民族,通过对国王进行反抗而成功地解决了王权”,书中写道。
 
与以前的许多控告相比,这个案子要严重得多,伏尔泰不想第三次关进巴士底狱。朋友们劝他尽快远离巴黎这个是非窝,先避一下风头再说。恰好侯爵家在香槟省的腹地西雷(Cirey)有一座荒芜的庄园,夏特莱夫人建议伏尔泰先住到那里去,有个风吹草动可以迅速逃到临近的比利时或瑞士。
 
西雷庄园
 
就这样,伏尔泰悄悄搬进西雷庄园,夏特莱夫人则返回巴黎打点自家事务,同时奔走于巴黎和凡尔赛之间,企图利用人脉为伏尔泰说项开脱。
 
女主人不在的时候,伏尔泰感到非常孤独和沮丧。庄园孤零零地坐落在布莱兹河岸,周围是森林和山丘,几法里外才有个小镇。他与夏特莱夫人通过书信联系,有时候一天要写十来封。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他让仆人到几十法里外的不同市镇发信。
 
大名人伏尔泰现在成了西雷庄园的一位住客,但他不像启蒙运动的另一巨星、后来与他反目成仇的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后者是个吃软饭的男人,伏尔泰则不差钱。他的稿酬相当可观,加上一小笔遗产和时断时续的王室俸禄,更重要的是他通过中间人投资与放贷,购买彩票,倒卖粮食、烟草、可可与蔗糖。看到西雷庄园的破败景象,他毫不犹豫地掏出积蓄来大事整修:改造房屋,装饰客厅和浴室,装备图书馆,修葺花园、道路和小桥。一年后女主人来到庄园的时候,惊喜万分的她决定不再返回巴黎,就在西雷与自己的心上人朝夕相处。夏特莱夫人又运来不少家具,还有名画,把自己的印记增添到未竣工的工程之中。对生活和艺术十分挑剔的伏尔泰言则听计从,欣喜地接受这一切。他激动地写道:
 
“在我的子午线下,在西雷的田野里,
 
今后只看到埃米莉的星辰,
 
因她非凡的天才而发热,
 
也被她智慧之光点亮,
 
在她的琴弦上我将歌唱
 
她那举世无双的才华,
 
我证实被她亲自测量的地方,
 
我将为她天神般的魅力抛弃所有
 
无论是赤道还是北极。”
 
西雷庄园有一个藏书丰富的图书室,还有设备齐全的实验室。白天伏尔泰与夏特莱夫人通常各自工作并以短信互致问候,晚上则在一起谈天说地共度春宵。不断有客人从巴黎和其他地方来访,回去后绘声绘色地描述在西雷的见闻,难免带有夸张的成分。
 
意大利的阿尔加罗蒂伯爵(Francesco Algarotti,1712-1764)是一位优秀的人文学者,精通艺术、建筑与科学,像伏尔泰一样也是英国制度与文化的欣赏者。他于1735年秋天造访西雷庄园,两年后在威尼斯出版了一本名为《为女士写的牛顿学说》(Il Newtonianismo Per Le Dame, 1737)的书,通过一位骑士和一位淑女在五日内的对话,简要介绍了牛顿的光学与色彩理论。下面是这本书的扉页插图,图中的淑女就是夏特莱夫人,至于那个骑士,可能代表她的某位数学老师,也可能是作者在吹牛——声称自己指导过夏特莱夫人。
阿尔加罗蒂《为女士写的牛顿学说》扉页插图
 
莫佩尔蒂也经常来西雷庄园,并开始指导夏特莱夫人学习微积分。后来夏特莱夫人又有另外两位数学家朋友,一位是克莱罗(Alexis Claude Clairaut,1713-1765),他也是法兰西科学院院士与英国皇家学会会员,牛顿学说的又一位法国拥护者;另一位是德国数学家柯尼希(Johann Samuel König,1712-1757),后者曾与莫佩尔蒂同学,也是约翰·伯努利的弟子。
 
1738年巴黎科学院就 “火的性质” 发出悬赏征文,夏特莱夫人与伏尔泰都背着对方投稿应征。最终瑞士大数学家欧拉(Leonhard Euler,1707-1783)摘得桂冠,夏特莱夫人、伏尔泰及另外四位参赛者入围并获得在科学院公报上匿名发表的荣誉。 “第六号作品出自一位有地位的女士,第七号作品出自我国一位最优秀的诗人”,科学院在公报中指出。
 
在《哲学通信》引起的危机过去之后,伏尔泰仍然住在西雷庄园,只是偶尔前往巴黎或出国访问。这期间他一度被宫廷任命为史官,并分别于1743年当选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1746年当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西雷庄园优裕的隐居生活使他的才华得以尽情释放,他的许多剧本、史诗、小说、历史与哲学名篇都完成于此时,包括《形而上学》、《牛顿哲学原理》,《凯撒之死》、《穆罕默德》、《奥尔良贞女》、《放荡的儿子》、《梅洛普》、《查第格》、《丰特诺瓦诗篇》、《纳尼娜》等。这些作品为伏尔泰带来巨大的声誉。夏特莱夫人经常与他一起讨论问题,宗教、哲学、科学、艺术、习俗无所不包。在伏尔泰的鼓励下,夏特莱夫人开始翻译牛顿的划时代巨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而在夏特莱夫人因赌博或其他方面问题遭遇财务困难时,伏尔泰也曾多次解囊相助。
 
从1733年到1743年,是夏特莱夫人与伏尔泰的“蜜月”期。她曾说:“由于被他征服了灵魂而带来的爱情,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是那样的幸福。我与他在西雷共同生活,彼此没有丝毫的厌倦与疲怠。当年龄和疾病消弱了他的兴趣时,我竟然长时间地无所觉察……” 夏特莱夫人不知道,除了年龄和疾病之外,她自己的强硬和任性有时也会伤害伏尔泰的自尊心。
 
1743年,伏尔泰以法国公使的身份前往普鲁士,受到普王腓特烈二世的隆重礼遇。这位国王在未上位前表现得十分开明和礼贤下士,以致伏尔泰称他为“北方的所罗门”。普鲁士王储与伏尔泰通信频繁,也曾数度会面。夏特莱夫人却反对这种关系,不希望伏尔泰与他走得太近,还有传说称腓特烈二世是个同性恋。伏尔泰离开柏林后又在布鲁塞尔、不伦瑞克等地停留,然后重返巴黎。长年隐居乡间的日子令他感到压抑,同时他也迷上了自己漂亮的外甥女玛丽·路易斯,后者新近丧偶。从此以后,伏尔泰只是偶尔回到西雷庄园或夏特莱夫人在吕内维尔的另一住所,只不过藕断丝连,仍然维持着情人关系。
 
大约在1748年初,40多岁的夏特莱夫人又有了新情人——浪子、诗人与军官圣朗贝尔侯爵(Marquis de Saint-Lambert,1716-1803),后来还成了法兰西学院院士。伏尔泰一开始很愤怒,旋即转变了态度,还写了一篇肉麻的 “致圣朗贝尔书简”,请他 “在风笛上为她吹响爱情重复的、牛顿所不知道的美妙曲调”。伏尔泰认为这种安排保全了各方的友情与体面,自己也不必为离开夏特莱夫人感到歉疚。
 
不久夏特莱夫人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牛顿《原理》的翻译正接近尾声。夏特莱夫人一面为高龄妊娠感到担忧,一面夜以继日地工作,终于在分娩前数日完成了全部译稿。1749年9月10日,孩子出生一周后夏特莱夫人死于产后肺栓塞,生下的女婴也只活了一岁半。夏特莱夫人死于吕内维尔,夏特莱侯爵、伏尔泰以及圣朗贝尔都出席了她的葬礼,侯爵始终以为夫人怀的是他的孩子。
 
“法国的智慧女神”
 
在西雷的时候,伏尔泰与夏特莱夫人同时钻研牛顿著作,一个从事牛顿学说的介绍,一个投身原典翻译。伏尔泰从1736开始写作《牛顿哲学原理》,1738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学者们认为,这本书是他与夏特莱夫人合作的产物,内中涉及的数学和物理内容,必定请教过精于此道的西雷庄园女主人。那年3月书商先推出了一个未经作者过目的版本,4月份推出的新版则由伏尔泰审阅并报王室检察官批准,可以说是正版。这一新版附有一幅有趣的插图,显然隐含着作者的意图:画中一位头顶诗人桂冠、身着罗马时代长袍的男子正在案前写作,他就是作者伏尔泰;其上方是神一般的牛顿,手持圆规如同精通数学的上帝一样;一道神圣的光从牛顿身后射出,再由一面镜子反射到伏尔泰桌前,手持镜子的女神正是夏特莱夫人。
伏尔泰《牛顿哲学原理》(1738)扉页插图
 
《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问世于1687年,用拉丁文写成。牛顿在世时又于1713年和1726年出过两版,但是一直缺少其他语种的译本,就连第一个英文译本也是1729年才出现的。夏特莱夫人是牛顿学说的忠实信徒,相信依靠理性和数学能够揭示宇宙的奥秘,更重要的是她具备语言和数学上的天赋。她不但忠实地翻译了牛顿的原著,还加上了许多自己的评论,特别是有关动能与能量守恒方面的内容。1749年夏特莱夫人已经完成全部翻译与评论,不意突然撒手人间,直到7年后才由伏尔泰推动正式出版。这个法文译本影响很大,对于牛顿学说在欧洲大陆的传播起到重要作用。夏特莱夫人带评注的完整译稿现在保存在法国国家图书馆里,编号ffr.12.266-12.268。
夏特莱夫人翻译的法文《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初版(1756)
 
仿照欧几里得几何学,牛顿在《原理》中先给出定义、公理和定律,然后才分编、章展开论述。《原理》中的第一条定义是 “质量”(即物质的量,密度与体积的乘积),第二条定义是 “动量”(即运动的量,速度与质量的乘积),可见动量mv在牛顿力学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夏特莱夫人敬佩牛顿,但是作为莱布尼兹的再传弟子,她更推崇后者的 “活力”(vis viva)说,也就是视标量mv2为更基本的物理量。
 
莱布尼兹认为,在一个由多物体组成的力学系统中,总和是不变的,其中m、v分别对应每个物体的质量与速度,这个Σ就是该系统的“活力”。后来精细的分析将1/2·Σ视作“动能”,成为能量守恒理论中一个关键概念。而在牛顿与笛卡尔的追随者看来,动量守恒才是最基本的,即是不变的,这一说法在解释诸如弹性碰撞等现象时非常有效。
 
现在知道,两种说法是互相补充的。动量反映了力对时间的效应,其增量是力在时间上的积累Δ= mv2-mv1;而动能反映了力对空间的效应(功),其增量是力在空间上的积累Δ=1/2·mv22-1/2·mv12。
 
除了牛顿的《原理》,夏特莱夫人还有一部重要作品《物理学教本》,原来是为自己13岁的儿子路易斯(就是后来晋封公爵又丧命断头台的那位)写的,1740年在巴黎匿名出版,1741年又分别在阿姆斯特丹和伦敦重印。该书的第二版则于1742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这一次夏特莱夫人做了较大修订,而且是具名,书前还附有作者像。这一版之所以有名,主要是书中批评了一位大人物德梅兰(Jean-Jacques Dortous de Mairan,1678-1771)。此人是一位地球物理学家和编年史家,由于红衣主教和有权势的莫尔帕伯爵提名,1740年接替丰特奈尔担任法国科学院常任秘书,不过在此任上仅做了三年。正是在担任常务秘书的这几年里,德梅兰与夏特莱夫人就“活力”的本质展开了多次辩论。结果夏特莱夫人不仅赢得辩论,而且大大提高了自己在欧洲科学界的知名度。1743年,该书的意大利文与德文译本分别在威尼斯和莱比锡出版。四年后,年轻的康德(ImmanuelKant,1724-1804)在他的第一篇学术论文《论对活力的正确评价》中还引述了这场争论。
 
1745年,德国人编的四卷本《当代百位知名学者肖像画廊》收录了夏特莱夫人,该书共有四位女性。1746年,夏特莱夫人当选为意大利博洛尼亚科学院院士。
 
1744年,夏特莱夫人以当年巴黎科学院征文为基础完成《关于火的性质和传播》并出版。她还翻译过其他一些作品,包括荷兰作家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 1670-1733)的《蜜蜂的寓言》。在此书的前言中,夏特莱为妇女教育强力辩护;而在有关的评论中,她对英国哲学家洛克的经验主义观点作了批评;夏特莱夫人认为宇宙规律是天然的,先验于人类的知识与实践。
《关于火的性质和传播》(巴黎,1744)封面
 
此外,夏特莱夫人还写了许多关于哲学、宗教与《圣经》研究的论文。她去世后出版的《百科全书》收录了许多她的观点,特别是有关 “牛顿主义” 的条目,还有专家发现至少有12个涉及“活力”的条目转引自夏特莱夫人的《物理学教本》。1779年,她的遗作《论幸福》被人出版,后来又被译成多种文字并一再重版。
 
夏特莱夫人曾与许多欧洲同时代的杰出科学家与人文学者通信,1958年出版的两卷本《夏特莱侯爵夫人书信集》,包括她写给38位学者的486封信。除了伏尔泰和前文提到的两位数学老师莫佩尔蒂和克莱罗、与她争辩“活力”的德梅兰,以及阿尔加罗蒂外,与她通信的还有瑞士数学家约翰·伯努利、欧拉、法国医生和启蒙思想家拉美特利(Julien de La Mettrie,1709-1751)、德国哲学家沃尔夫(Christian Wolff,1679-1754)、德国国王腓特烈二世等。
 
伏尔泰比夏特莱夫人多活了29年。1778年伏尔泰去世后,他的崇拜者、另一位女强人俄国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派人买下了伏尔泰的所有藏书和文档,包括夏特莱夫人手泽的许多珍贵资料,现在保存在圣彼得堡的俄罗斯国家图书馆里。
 
 
“侯爵夫人今晚有话要说”
 
尽管对法国启蒙时代的科学与文化做出巨大贡献,数百年来,夏特莱夫人的形象始终被伏尔泰的巨大光环遮蔽着。人们只是在颂扬伏尔泰传播牛顿学说时附带提一下夏特莱夫人。一本流传很广的小书用了大量篇幅讲述夏特莱夫人与西雷庄园的故事,然而书名却是《恋爱中的伏尔泰》,西雷庄园的主人成了住客的符号。
米特福德《恋爱中的伏尔泰》初版(1957)封面
 
另一种误解是把夏特莱夫人视为巴黎社交场中一个风流漂亮的贵妇,凭借小聪明和色相周旋于名人中间。下面这幅画出自法国画家拉基列尔,他是夏特莱夫人的同代人,曾为包括伏尔泰在内的许多当时名人画过像,但是这幅画中的人物与夏特莱夫人生前留下的其他形象差别较大,很可能是画家凭想象绘制的。
拉基列尔《夏特莱侯爵夫人》(c.1740) 收藏处不详
 
20世纪末以来,夏特莱夫人的事迹重新引起研究者与公众的兴趣。她的科学贡献也得到了科学界的承认。一颗小行星和金星上的一座环形山都以她命名。除了原始文献与通信集外,还有许多大众读物陆续问世。在这些书里,夏特莱夫人不再是伏尔泰的附庸,而是他的知己与明灯。下面是一些书封的图片。
 
夏特莱夫人的故事也被搬上舞台。至少有三部话剧:《光的遗产》(Karen Zacarías),《侯爵夫人今晚有话要说》(Lauren Gunderson),还有《乌兰妮娅:夏特莱夫人的生活》(Jyl Bonaguro)。芬兰当代女作曲家卡伊娅·萨里阿霍(Kaija Saariaho),2000年以夏特莱夫人最后的日子为题材创作了一部歌剧《埃米莉》,也成功地在欧美多出上演。
 
 
笔者无缘观赏这些演出,从读到的几篇剧评来看,编剧和演员们的辛苦没有白费。《侯爵夫人今晚有话要说》的原意是“为自己辩护”,我们可以理解成为真理辩护,为爱情辩护,为女性在旧时代遭遇的歧视与不公辩护。剧中的夏特莱夫人有一句台词,说爱情是一场值得花费毕生精力去从事的伟大实验,但是个人有限的生命无法证明其结果。既取悦了观众,也道出了深刻的哲理。
 
参考资料
 
加洛,M. 著. 刘自强/严胜男译. 2015. 伏尔泰的一生. 北京: 中国文联出版社.
 
梦隐. 2019. 牛顿的法国女知音夏特莱侯爵夫人. 科学文化评论. 16卷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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