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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容生与死:“围死亡” 概念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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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如果说 “围生期”、“围产期” 概念的创生,填平了产科与新生儿科的鸿沟,那么,“围死期” 概念的确立,也在试图打通医疗-殡丧分治格局。

前不久,《知识分子》刊发了韩启德院士在北京大学清明论坛上关于死亡的演讲稿《生死两相安》 反响热烈。同一个场合,医学人文学者、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王一方就 “围死亡” 的概念做了阐述,《知识分子》节选部分内容发表,以飨读者。

讲者|王一方(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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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大都有一个忧虑,叫 “不知所终”,有一个夙愿,叫 “死得其所”。


何为 “终”?考辩仓颉造字时的会意,“终” 为人生曲折,抵达冬日。


中国人还有一句熟语:养老送 “终”。从哲学上叩问 “终” 止(死亡):是此岸(尽头),还是彼岸(新生)?屈原的境遇,是灵与肉两分,于是高歌魂兮归来,发愿要招魂、追魂、安魂,最后守洁殉道(投江)。何为“其所”:顺天应时、应地、应景、应象,才能无常、随缘、逐愿、无憾。


现代安宁疗护制定出善终的指标,即身无痛苦、心无牵挂,亲人绕膝,挚友侧立,交代最后的遗言,表达最后的夙愿,放下最后的遗愿,化解最后的遗憾。


如今,医疗行业归属卫健委,使命是救死扶伤,临终关怀,全人/全程照护,抵达善终。而殡丧行业归属民政部,致力于遣悲怀,追思慎远、哀伤关怀,安顿灵魂、安抚生者。因此,需要一个包容生与死的概念 “围死期”,如果说 “围生期”、“围产期” 概念的创生,填平了产科与新生儿科的鸿沟,那么,“围死期” 概念的确立,正试图打通医疗-殡丧分治格局。


“围死亡” 的确认,其基本内涵囊括死亡四期:


1
濒死期:有可能逆转,奇迹发生:假死复活(非技术性),抢救复苏(技术性),临终关怀(陪伴、见证、抚慰、安顿,道别-道谢-道歉-道爱);
2
临床死亡:器官功能渐次消亡,死亡确认,器官捐献、移植手术摘取器官的窗口;
3
生物学死亡:器官功能完全消失,转入殡丧通道(医院告别-转场,情境转换);
4
社会性死亡:由入殓、守灵、告别、火化、入土、追思,既有丧仪,也有葬礼、服丧、哀荣,死而不亡的意义在于追思慎远。


因此,“围死期” 的境遇一方面是躯体器官功能、新陈代谢活动的终止,心理活动的滞后消失,另一方面是社会关系的崩解,灵性(身后归宿)意念的悬空,呼唤灵性照顾。


“围死亡” 概念的提出,意在反思医疗、殡丧的接口与断裂。


首先是聚焦于两个职业的接口,即生物学死亡期之后的转场,由抢救室至殡仪馆,逐步过渡到社会性死亡的阶段,接纳无法逆转的宿命,生命终于了结。


其次,做好医疗殡丧的语境转换,认可身体意识的默默变换:由躯体到遗体、大体、圣体,梳理新的关怀旨向,将逝者的临终关怀转向幸存者的哀伤关怀,发现新的价值语境,由技术救助语境转向宗教救赎、轮回、文化与礼仪的语境。当然,社会生活中也有卡顿/断裂的特例,如死而不葬的遗体、器官捐献,高技术处理的遗体冷冻,期待复活,如前几年济南的展文莲案例(注:2017年展文莲成为中国首个 “冷冻人”)


在我们这个老龄社会,慢病社会,打通医疗-殡丧分治,可望实现救疗关怀与丧葬关怀一体化,是安宁疗护关怀体系的重要命题。医疗-殡丧要建立沟通协商机制,相互了解各自的关怀节目,相互交流与逝者、亲属共情、沟通、关怀的内容,将最后的道别、逝者最后的尊严、精神照护、幸存者哀伤辅导等共同任务统筹起来,协同发力,追求最佳关怀。


抢救室、葬礼就是生死的两个连接点。从濒死救治到入殓、入土,从医院到墓园,是一首低徊的心灵交响曲。死亡辅导中的悲壮、哀荣诉求包含了悲伤、悲切、悲情向悲欣、悲壮、悲怆的转圜。还有最后奉献的无语良师(注:无语良师为医学界对遗体器官捐赠者的尊称),先做病理解剖,再行告别,有亲属、学生参与、创新进入殡丧礼仪。无遗体丧葬、衣冠冢、烈士遗骨二次安葬,意在弘扬逝者的精神存续意义。


在当下,医疗、殡丧业协同至少有五个方面的意义。其一,全程与全人,只有全程呵护才有全人关怀;其二,完成从寂灭到幻灭的历程:诗化死亡,生命意义的诞生;其三,丰富生前预嘱的内容,从医疗节目预嘱到丧葬节目预嘱。其四,丰富祭奠行为的文化记忆;其五,真正做到 “没有遗憾,只有不舍”,让逝者安宁,生者安心,完成临终关怀与哀伤关怀的统一。


深究下去,医疗殡丧业存在着价值互鉴与行为互参,如果能够实现穿越医疗的殡丧与穿越殡丧的医疗,就能寻找共同的职业价值皈依,避免发生交接时期的价值错乱、行为慌乱,为医患关系 “埋雷”。


因此,我们提倡殡丧业者提前介入临床死亡,以志愿者身份参与濒死抚慰,见证临床死亡的救治,体会医学神圣、生命神圣,建构职业价值。我们鼓励医护人员参与殡丧节目,以救助者的名义参与葬礼、追思会,品味追思慎远的价值,丰富阅历,提升医护人员的社会化程度,能全时、尽心地抚慰幸存者,完成哀伤关怀。


我有一位外科医生朋友对我说,他参加了一位患者的葬礼后才真正走进这位患者的生命,对他的人生、人品产生了敬慕,不然,这位患者仅仅是他手术台上的一具身体,而不是一个完整的,有风范、品格的人。


可以设想,未来的临终时节,家庭会议就会呈现双主题。一是生前预嘱,既是医疗选择,也是临终尊严的确认。藉以表达 “五个愿望”:我要/不要什么医疗服务;我希望使用/不用生命支持系统;我希望别人怎样对待我;我想让我的家人和朋友知道什么;我希望谁帮助我。二是生命归途、身后事,后路无忧的预设。表达将逝者未了的心愿:包括设计最后的风采,葬礼、葬仪音乐;哀荣、追谥的内容;墓园优雅环境的表达;爱的遗产的缔结;亲属心涛的安澜。


这样一来,临终关怀的内涵大大拓展,有了身心社灵的全方位抚慰,而非只是躯体照护。意在深入开掘人类的死亡意识,丰富其意义。


总之,“围死亡” 概念的确立,以及医疗殡丧一体化的建构指向向死而生,转身去爱的生命观,将帮助我们这个社会接纳、超越死亡,祛除生理主义、物理主义、技术主义之蔽、神灵主义之魅,建构超越物理主义的生死认知。


制版编辑 卢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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