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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仲义、蒲慕明:现今学术出版走上的错路

 
撰文|吴仲义  蒲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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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数十年间,学术出版界发生了剧变。目前,学术文章在作者撰写、期刊处理、学界评价等各个阶段均存在严重问题。许多学术领域,尤其是生命科学领域,已经被少数寡头出版集团及其旗下的所谓“高水平期刊”所统治。这种统治地位的获取,是以“高被引”替代“高影响”来评价科学家成就的结果。对于在高被引期刊上发表文章的过度依赖,已经孳生了不良的学术文化:许多研究者热衷于“打包发表”科学成果,或者对已有经典研究进行跟风验证,而忽略了扎实的科学论述和真正的创新工作。
 
在“发表或者灭亡”(publish or perish)的过去,学术文章要靠内容说话,而在当前学术界,文章附带的“标签”却决定了它的价值。这里“标签”所指的即是发表文章的期刊。最近,一位科学家因为他的文章最终发表在期刊甲(一本领域内广受认可的期刊)而非期刊乙(一本能让管理层心花怒放的期刊)而致歉。旁观者对此深表惋惜,但没有人意识到,同一篇文章,会因为没能发表在“高水平期刊”上而显得没那么重要。
 
在当前学术界,标签比内容更受倚重。同样的倾向在科研人员招聘、晋升和评价中屡屡现形。一位发表了多篇优秀文章的年轻科学家,却连应聘教职的面试资格都无法得到。然而,当她的最新文章被一本高影响因子的期刊接受,她马上收到了蜂拥而至的面试邀请,并最终获得了职位。你或许认为,这种肤浅的评价方式仅在资历较浅的研究机构和学术圈中存在,然而令人惋惜的事实是,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至少在生命科学领域,这种风气已经入侵了最具优良学术传统的科研机构。
 
这种风气形成的根本原因,在于科研管理层和科学家之间价值取向的差异。管理层需要做出是或否的决定(比如是否批准基金),而所谓的影响因子恰到好处地迎合了他们的需求。在影响因子的魔咒下,众多科学家耗费了许多不必要的精力,来使自己的文章发表于心仪的期刊。这种包装工作可能已经成为造成科学家群体专注力和创新力流失的最大黑手。
 
发表在高影响因子期刊上的文章不等于具有高影响力的文章,因为“高被引”和“高影响”是两个迥异的概念。在科学界,“高影响”意味着影响和改变人们对某一科学问题的观念,但许多其他因素都可以使一篇文章被频繁引用。譬如,高影响因子期刊往往倾向于刊发“热门领域”的文章。这些热门领域的开创性文章无疑具有高影响力,而跟随者们在稍后发表的文章虽然真实影响力有限,却往往也会被频繁引用,从而推高这些期刊的影响因子。热门领域的文章往往会引用更多参考文献,同时也更频繁地被引。此外,在活跃的领域提供数据资源或发展相关技术的文章,也有可能获得很高的引用次数。数据密集型文章已经成为了最热门的品种,基因组测序、全基因组关联分析(GWAS)和癌突变检测(TCGA, The Cancer Genome Atlas)相关的文章都是典型代表。当然,搭建必要基础设施和创建有效资源无疑是具有重要价值的,但这些都还谈不上“高影响”。
 
真正有影响力的工作常常是创新性的科学成果,这类工作需要突破该领域的现有主流观点,因而不太可能会获得审稿人一致的正面共识。在此类工作的发表过程中,期刊编辑需要具备平衡作者和审稿人意见的决断力。我们相信,活跃在相关领域前沿、具有专业水准的活跃科学家最能担此重任。目前,为使文章能在“高水平期刊”上发表,大多数时候,研究者不仅必须遵守数据采集、分析和推论的严格标准,还不得不与学术界的主流观点和审稿人的权威意见保持一致。
 
同样糟糕的是,许多期刊已经抛弃了理性论辩的精神,而这一精神对于科学的进步至关重要。大多数“高水平期刊”越来越不愿意发表对自身已发表文章的批评意见,评论版块的逐步消失即是明证。它们把学术文章看成商品,希望任何人都不要质疑其商品的价值。结果就是,一些有问题的研究发现在“高水平期刊”发表后,跟随产生了一系列发表在二线期刊的“翻版”文章。这些文章累积起来,使得对发现科学的真相更为困难。旨在重复已发表在“高水平期刊”上的研究的“可重复性项目”(reproducibility project)正在进行(eLife 6:323693),其初步结果已经印证了上述现象。在肿瘤生物学领域,可重复的研究成果比例竟低至10%,而值得警觉的是,研究成果的引用数越高,其可重复性可能越差 (Nature 483:531)。
 
在高被引期刊发表并讨论真正具有潜在影响的争议观点,过去时常出现,现今却越来越渺茫。指向权威的向心力很可能已经拖慢了科学前进的脚步。因此,学术界现在迫切需要采用发表最新研究成果的新模式。志在矫正前述诸多问题的努力已经开始付诸实践。譬如,《美国科学院院刊》(Proceedings of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 of USA)已开始公开部分文章的审稿人姓名。eLife也大幅革新审稿流程,在编委会终审决定前,审稿人可在相互交换意见后取得对该文章的一致看法,而过多修改和补充实验对于论文的接受已经并非必要。F1000 Research将收到的投稿在编辑部快速浏览后,数日内便全部在线发表,审稿流程则是在文章发表后公开进行,署名审稿意见及作者回复都与文章一同发表,而只有通过了评审的文章才会被正式接受,并被PubMed收录。F1000 Research 也鼓励发表结果为无效/阴性的研究成果、小成果、案例报告和数据说明。今年早些时候创刊的Science Matters 则允许以三盲审稿模式(编委不知道作者信息,作者也不知道审稿人身份)发表科学观察结果,而一旦被接受,文章会在投稿后数周内连同审稿意见一并快速发表。
 
这些举措都在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但是更多的科学出版革新仍然必要。同样重要的是,与所有的研究机构一样,学术期刊也都或多或少地不愿意对自身的作为进行认真的反省和讨论。如果能够设立一个专门的独立论坛,来对学术文章的潜在影响力做出评价,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期刊的束缚并且更加客观。
 
在本期《国家科学评论》的社论文章(Natl Sci Rev 4: 511)中,我们对这一建议进行了阐述。   
             
科学出版是科学发展和科学家职业生涯中最为重要的部分。本文讨论了科学出版中存在的诸多问题,这些问题的核心在于科学出版的商业化。因而,对由非盈利的学会所出版的期刊来说,上述的问题比较不严重。我们为此呼吁科学研究机构和管理机构,在科研评价体系中,加大各自领域内组织完备的科学学会旗下期刊中发表学术成果的评价权重。从根本上讲,能否以学术文章的内容水平而非期刊名号作为学术评价标准,是衡量科学研究机构水平的重要标尺。
 
英文原文2017年7月13日发表于《国家科学评论》(National Science Review,NSR),原标题为“What went wrong in science publishing?”NSR是科学出版社旗下期刊,与牛津大学出版社联合出版。《知识分子》获NSR和牛津大学出版社授权刊发该文中文翻译。
 
原文链接:
https://doi.org/10.1093/nsr/nwx075
 
NSR推行科学出版的新举措
 
自今年起,NSR将启动研究论文出版一系列的新模式 ,废除当前高端论文审核限制“交流与争论”的措施。目标在于提升创新而有争议性的传播与讨论(参见同期Perspective, Natl Sci Rev, 2017, Pages 518–519)。新的出版模式的一系列举措包括论文组稿、审稿,论文接受或拒稿, 审稿人评论,以及设立 “争鸣”的新栏目。
 
1 出版研究论文
 
出版研究论文,我们鼓励四方科学家(作者、推荐人、编委和审稿人)共同参与。 参与者在出版过程中既是贡献者也是受益者。
 
推荐人—对于稿件的初始筛选要求编委具有广博的专业知识和卓越的评判,初筛也是科学出版中最具挑战性的环节之一。NSR借鉴了科研领域招聘的推荐人和推荐信模式,要求投稿作者至少提供一封来自领域同行专家的稿件推荐信,为文章的初始评估提供参考。
 
稿件推荐人不参与该文审稿过程,若稿件最终被接受,将在发表版本中注明推荐人姓名。稿件推荐人运用自己的科学判断,促进了高质量研究的发表,其贡献应该被体现和认可。此外,NSR还将逐步组建一个大型的由知名科学家构成的咨询委员会,以推荐及约请高质量稿件。
 
编委—收到稿件后,编委评审组长(Section Editor)会同编委评审小组(Editorial Group)一起判断来稿是否进入同行评议流程。同行评审后,评审组长与评审小组对同行评审意见和作者学术观点进行判断和裁决。评审过程中,研究方法和实验设计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但实验结果分析和对研究意义的阐释不要求获得所有审稿人一致赞同。所以,作者可以不必为满足所有审稿人的意见而过度花费精力修改。文章的最终接受由学科副主编作决定。
 
审稿人及其评论—稿件接受后,NSR会请求审稿专家署名撰写一篇基于审稿报告和论文内容的评论,并以独立短文形式刊载于研究论文之后。如果审稿人在审稿过程中建议拒稿(通常为经编委驳回的少数意见),该评论可以是其他审稿意见不同的批判文章。这些评论文章由编委评审组长和编委评审小组审阅。
 
在当前科学出版模式下,审稿人作为被动参与者,其审稿工作既不能获得认可,也无需承担责任。然而事实上,审稿人的深度评论和建设性意见,是学术出版过程中促使论文不断完善的重要推动力。因而,审稿人的署名评论理应被视为他们的科学贡献,并受到学术评价体系的认可。严格的匿名审稿制度是为了保护建议拒稿的审稿人,但这种无条件匿名制度也可能导致困扰学术期刊的诸多问题。
 
2 创立“争鸣”栏目
 
学术的进步是基于“真理越辩越明”的原則。 但是近年科学论文发表已经从“创新性争议”转型为“保守型共识”。 NSR因此设立新栏目,发表对于近期研究成果或科学观点质疑的论文。科学的进步依赖于对于既定范式的不断修正与颠覆,然而学术批评及争论的渠道在当今的主流期刊中却逐渐减少,针对已发表论文进行批评的“通信 (Correspondences/Letters)”类文章的发表数量已大幅下降 。NSR “争鸣”(Critique and Debate)栏目鼓励对近期有争议性论文批判的稿件,批判对象以有影响力论文为先。NSR也将邀请原始论文作者在合理时间内回应。
 
NSR作为学术出版界中的新刊,可望为学术界作出多方面的贡献:学术前沿的进展报道、重要科学问题的论坛讨论、权威科学家的访谈、以及科学研究机构的介绍。上述栏目近期內对中国本土学术界有所侧重 。 NSR的长期目标乃为全球科学家发表研究发现、最新想法和学术批评的首选平台。
 
作者简介:
吴仲义系中山大学、芝加哥大学教授,《国家科学评论》生命科学评审组长;
蒲慕明系中国科学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主任,《国家科学评论》执行主编。
 
英文原文2017年6月24日发表于《国家科学评论》(National Science Review,NSR),原标题为“New approaches to publishing scientific reports at NSR”。NSR是科学出版社旗下期刊,与牛津大学出版社联合出版。《知识分子》获NSR和牛津大学出版社授权刊发该文中文翻译。
 
原文链接:
https://doi.org/10.1093/nsr/nwx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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