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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所谓全球著名专家的 “停止新冠疫苗接种的呼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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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周叶斌
 
刚看到一个在微信上疯传的文章,号称 “全球著名疫苗专家保茨博士呼吁立即停止大规模疫苗接种”。这个新闻之前在英文媒介里也传播得厉害。如果想看英语辟谣的,我推荐 Edward Nirenberg 写的一篇文章(链接:https://www.deplatformdisease.com/blog/addressing-geert-vanden-bossches-claims)。他把保茨博士(Geert Vanden Bossche)所谓的公开信里每一条从科学原理上都做了详尽驳斥。我在原理上不会写那么细。
 
所谓停止接种疫苗的呼吁概述
 
先概述一下这个“停止接种疫苗的呼吁”。我查了下出处,这个呼吁有两部分,一个是3月6日的一封 “公开信”,另外一个是3月17日对 “公开信” 的补充说明。两个内容其实差不多,大概论点概述如下:
 
1
 
历史上没有大流行时使用疫苗成功的先例。一个疾病的大流行自然情况下(无人为干预)有三个峰值,第一个是免疫力弱的老人,当很多老人感染后由于生活环境中的感染率非常高,年轻人会开始被大量感染,这是第二峰,当所有人感染完后,过一段时间,大家免疫力下降,残存的病原体会导致第三个峰值。只要我们任由新冠发展,三波过后新冠疫情就结束。
 
2
 
人为干预会导致病毒发生免疫逃逸,如疫苗产生的抗体是施加给病毒的选择压,病毒会发生相应的突变来逃脱干预。疫苗是针对早期的S蛋白,产生的抗体对现在的病毒并非最优,所以使用后无法消灭病毒,反而促进逃逸。
 
3
 
疫苗产生的抗体会导致先天免疫(IgM抗体等)被抑制,先天免疫才是对抗病毒的关键。而且任何人为干预措施都会导致人体脱离病毒接触的环境,导致先天免疫没法获得针对新冠的训练。
 
4
 
目前的疫苗都是刺激获得性免疫的B、T细胞等,只有刺激NK细胞这样先天免疫的疫苗才是有用的。
 
大家别被这些天花乱坠的说法给唬住了,保茨说的这些不过是套用些科学术语来胡说八道。我来简单总结一下,这四个论点分别属于:篡改历史,混淆概念,违背科学,乱开药方。
 
疫苗没有在大流行中成功过?
 
——篡改历史
 
保茨的公开信,一上来就强调在一个疾病大流行的情况下不能使用疫苗,还特别唬人地号称历史上没有在大流行里成功过的疫苗。
 
这么大阵势的一个开头,估计能吓住一些人,心里得嘀咕 “原来我们在推行那么不靠谱的抗疫策略啊”。但被保茨吓住前不如想想,他说的是真实的历史吗?
 
历史上第一个疫苗是什么?天花疫苗。什么时候开始用的?18、19世纪,正好在天花欧洲大流行中。结果怎么样?人类活下来了,天花已经灭绝了。凭这结果,疫苗咋就没在大流行里成功过呢?人家就是从大流行里出道的啊。
 
如果天花太久远,那么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美国脊髓灰质炎大流行,每年病例四五万很正常,受害者中包括罗斯福总统。1955年,脊髓灰质炎Salk疫苗(灭活疫苗)在美国推广,1957年时美国脊髓灰质炎病例下降到近5600例,1961年进一步下降到161例。这不算成功在大流行里使用疫苗吗?
 
即便是新冠,疫苗接种率最高的以色列已经显示接种人群里住院率、死亡率甚至病毒传播都有下降。可以说疫苗在新冠大流行里成功都显现苗头。
 
至于什么只要没有人为干扰,三个感染高峰过后病毒自然消失,纯粹是硬套新冠疾病的年龄特征后YY出来的。不是所有疾病都像新冠那样对老年人威胁更大,自然也不是都有所谓的三个高峰。而且也不是所有的疾病不加干扰就会消失的。
 
比如艾滋病毒HIV,它是先在老年人中暴发的吗?它经过三个高峰吗?它在没有人为干扰的地方消失了吗?现在HIV最严重的地方——非洲,就是包括HIV阻断药在内的人工干扰措施普及最少的地方。
 
从历史上看,我们就是要靠疫苗来对付大流行,而且人为干扰病毒传播远比坐以待毙靠谱。
 
新冠疫苗导致免疫逃逸?
 
——混淆概念
 
免疫逃逸,是指病原体通过突变,发生了巨大改变,对于人体的免疫系统来说,成了一个 “新” 病原体。免疫逃逸确实是新冠现在让人担忧的一个趋势,因为一旦让病毒逃出生天,康复者就面临着二次感染的风险,我们等于要重新面对一次新冠疫情。
 
但保茨拉着免疫逃逸的大旗,玩的纯粹是混淆概念。
 
首先,保茨认为现在出现的一些有免疫逃逸倾向的病毒突变——比如南非突变株、巴西突变株,是人为干预的结果。但这些突变株以及另外一个很有名的英国突变株,出现的地方恰恰是人为干预不多的几个地方。
 
突变是什么?子代发生了不同于亲代的基因变异。病毒是怎么突变的?只有不断复制扩增,病毒才有机会突变。否则你连子代都没有,哪来的突变。为什么几个人为干预不多的地方出了突变?干预不多,感染率高企,人家病毒复制多了,自然出突变了。不是人为干预导致突变,是人为干预太少,病毒才突变自由。
 
其次,保茨以抗生素为例子,说疫苗也一样是选择抗药株。这也是混淆概念了。抗生素是什么?是单一的药物。比如青霉素是个单一的药物,有它特殊的抗菌机制,这个机制也是单一的。使用青霉素来杀灭细菌的时候,如果诸多细菌中恰好有对抗这一单一机制的突变,那么细菌就能活下来,成为耐药菌。所以抗生素使用要按照适合的用量与疗程,减少耐药菌的形成。
 
但疫苗不同于抗生素等药物,采取不是单一的抗病毒机制,而是多样化的。一个疫苗激活免疫系统时,是多个层面的。从可以消灭病毒的工具来看,疫苗带来的包括抗体、杀伤性T细胞。而这每一个工具本身也是多样化的,学术上我们称为多克隆。
 
像保茨说疫苗只产生了针对S蛋白的抗体,病毒很容易产生对应的突变。但他忽略了一点,疫苗产生的S蛋白抗体不是单一一个抗体,是很多很多个不同的抗体,它们都针对S蛋白,但具体针对的S蛋白上的位置、结合能力等等都会有区别。病毒很难通过单一的突变对抗所有抗体,更难在突破抗体免疫的同时还突破T细胞等细胞免疫。所以用疫苗来阻止病毒在人群里扩散,不同于抗生素滥用导致选择耐药细菌,而是通过多层次多样化的免疫反应减少病毒的扩增扩散,是减少病毒突变的出现、防止免疫逃逸的。
 
最后,保茨觉得现在的新冠疫苗是针对过往的病毒株设计,对付不了现在的病毒。这也是偷换概念了。必须注意,现在只有少数突变株,如南非突变株与巴西突变株,产生了部分免疫逃逸,别的突变株如英国突变株并无此现象。即便是有部分免疫逃逸的南非突变株,包括强生以及Novavax的疫苗,在现在的临床试验中,仍然显示有保护作用。确实它们针对南非突变株的有效率下降了,“只有” 50%。但这50%意味着可以降低接种者50%的感染概率,仍然是非常有效的防护。怎么能说是没用呢?
 
总之,接种疫苗、采取隔离等人为干预措施,降低病毒传播,是防止免疫逃逸的。停止接种,放弃人为干预,才是促进免疫逃逸。
 
先天免疫与获得性免疫矛盾?
 
——违背科学
 
保茨说疫苗促进的是获得性免疫,会导致先天免疫弱化,而只有先天免疫能对抗病毒突变。这个观点的荒唐程度在他的所有荒唐论点中都可以算是名列前茅。
 
先天免疫与获得性免疫是我们对免疫系统的人为划分,二者的区别在于获得性免疫具有特异性,比如针对新冠的抗体是针对新冠病毒的,换成个很类似的SARS,都不会起作用。先天免疫则是无差别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的皮肤是先天免疫。为啥?因为我们的皮肤是无差别阻止外界的病原体进入人体。
 
但先天免疫与获得性免疫不是相互对立的,而是互相合作的。不存在我有了针对新冠的获得性免疫,先天免疫就拉跨了。实际上在疫苗激发获得性免疫的过程中,先天免疫也在起作用。我们知道新冠疫苗会刺激获得性免疫中的B细胞产生针对新冠的抗体。但具体B细胞是怎么被刺激的?恰恰是由先天免疫中的树突状细胞来完成的。
 
获得性免疫的建立后,由于它的特异性,往往能更有效地消灭其针对的病原体,成了人体打击这一 “入侵者” 的主力。但在获得性免疫占据C位的过程中,先天免疫仍然存在,并不会减弱。这个过程是获得免疫形成、变强,而不是先天免疫变弱。先天免疫也不存在保茨所说的需要与病原体接触才能增强的训练过程。好比我们的皮肤并不需要天天去泡个细菌澡,才能起到阻隔病原体的过程。
 
至于他提到的IgM才是抗击新冠的关键,IgM是由获得性免疫的B细胞分泌的,是病毒感染早期产生的一类结合能力相对较弱的抗体。IgM的优势是有10个结合位点,而我们常说的中和抗体一般指IgG,只有两个结合位点。但人体产生IgG抗体时会有一个优化的过程,优化好的产品,与病毒结合能力强、产量大。所以最终IgG会取代IgM,成为消灭病原体的更优解。
 
其实保茨说只有不受疫苗干扰的IgM或先天免疫才能消灭病毒或突变型病毒,根本不符合逻辑。每个没接种疫苗,感染新冠得病甚至死亡的人都有先天免疫系统,咋没见IgM把这些病毒消灭了?另外,再次强调,南非突变株、巴西突变株出现的时间当地根本没有推广疫苗,要是IgM可以防突变,这些突变又是怎么出来的?
 
疫苗得刺激NK细胞才有用?
 
——乱开药方
 
再来说保茨给出的对策,说是现在的疫苗都没用,只有刺激NK细胞的疫苗才有用。这和那群在电视上 “违背祖训” 来告知大家秘方的神医们是半斤八两。
 
现在多个新冠疫苗在临床试验里都显示了非常好的效果,怎么就没用了呢?而且在以色列、英国等地,都有越来越多的真实世界数据显示,保茨看不上的只刺激B细胞与T细胞的新冠疫苗在降低住院率、死亡率甚至是感染率。这还叫没用吗?
 
刺激B细胞、T细胞的疫苗会导致突变,那以色列全世界接种率最高,我们怎么没听说有以色列突变株?为什么英国没接种疫苗时有个英国突变株,现在接种了没出个英国突变株2?
 
这些是他的 “现今疫苗无用论” 与事实不符的地方。我们再来看所谓的刺激NK细胞的疫苗。NK细胞被认为是先天免疫系统的一部分,但其实也会在获得性免疫中起作用。
 
NK细胞可以普遍性地识别被病毒感染的细胞并直接杀伤后者,这是它先天免疫的属性。由于NK细胞识别能力特殊,往往可以很快起到杀伤作用,所以在病毒早期感染中起作用。
 
但NK细胞也可以在获得性免疫的帮助下起作用——它最重要的一个功能叫做抗体介导细胞杀伤(ADCC),即当抗体把 “异物”——如表面沾满了新冠病毒抗原的细胞,裹得严严实实后,NK细胞会通过与这些抗体结合,对被抗体包围的 “异物” 实施打击。
 
要注意的是,ADCC的关键在于要有相对应的抗体,有了抗体后,NK细胞就会主动出击。所以现在刺激B细胞产生大量中和抗体的新冠疫苗,在清除病毒时,如有需要,会自己招呼NK细胞帮忙,不需要杞人忧天NK有没有被疫苗激活。
 
相反,如果真弄出个只 “刺激” NK细胞,不激活B细胞,不产生抗体的疫苗,反而是束缚了NK细胞的手脚。所以,保茨的 “秘方” 只是乱开药方。
 
自媒体也要讲公德
 
保茨一文经由一些微信公众号疯传。他的提议与科学事实不符之处颇多,更别提违反免疫学原理的地方,并不难判断对错。即便这些谬误涉及学术分析,这些转载的大号们不懂,没法分辨,但起码得去做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核查把。例如,文章开头就是与基本历史不符的“疫苗从来没在大流行中起过作用”,如此论断是如何说服这些大号们刊登此文的?
 
新冠疫情在全世界范围内仍然严重,而且一些研究显示自然感染带来的免疫保护很可能是有局限性的。此外,突变株的涌现,也让尽快扩大疫苗覆盖率、阻断病毒进一步传播,成了全球当务之急。
 
现在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多个新冠疫苗都是非常有效、安全的。不仅是多个大型三期临床试验,还有最近开始出现的真实世界研究。
 
这样“耸人听闻”的文章,如果一些读者恰好在疫区,看到后对疫苗心生恐惧,拒绝接种,以后不幸感染了新冠,年轻人更容易康复还好,如果是老年人呢?
 
在商言商情有可原,但不能丢掉起码的公德心。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一个生物狗的科普小园》,《知识分子》获权转载。
 
作者简介
 
周叶斌博士,免疫学研究者,目前在药企从事肿瘤免疫的新药研发工作,业余也写一些科普文章(微信公众号 “一个生物狗的科普小园”)。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组织与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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