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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然》2025年全球博士生调查中,巴西、澳大利亚和意大利的博士生满意度得分最高——但问题是,这些国家真的就是读博的最佳去处吗? 

撰文|Linda Nordling

来源|自然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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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2025年博士生调查 

本文是探讨《自然》2025年博士生调查系列的第三篇文章。下一篇文章将聚焦于国际博士生。这项调查由《自然》与位于伦敦的研究咨询公司Thinks Insight & Strategy合作开展,于2025年6月启动,并通过nature.com、施普林格·自然集团的数字产品以及邮件推广进行宣传。共有来自107个国家的3785名受访者参与了调查,其中44%的受访者为女性,25%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属于所在国家的少数族裔,33%的受访者在非本国读博。完整的调查数据集可在go.nature.com/4ncsuo1获取。

过去的几年对Camila Pinto来说并不轻松。她于今年三月在巴西玛瑙斯的亚马孙联邦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在读博期间,她失去了双亲,还经历了倦怠与抑郁。然而,整体而言,她的读博体验仍是积极的。  

“我们实验室常说,‘人生并不会因为读博而暂停’,许多个人的生命重大事件都会在那时上演。”Pinto说。她是一名材料科学家,目前正在进行博士后研究,并在位于亚马孙雨林腹地小镇——费盖雷多总统镇的亚马孙联邦学院担任有薪教职。“让我坚持下来的,是导师的个人支持、巴西科研社群的团结,以及我始终相信自己的研究能够造福社会。”

插图:Antonio Rodríguez 

Pinto的积极心态,也许是这个国家的文化特质。今年早些时候,《自然》对全球3700多名博士生进行了调查,巴西表现突出:83%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对博士项目至少“比较满意”。这是唯一一个显著高于全球平均值(75%)的国家。巴西的学生对博士经历的整体感受也最为乐观——80%的人表示享受博士学习过程,78%的人认为工作让他们感到充实,而全球平均水平分别为70%和72%。  

唯一接近巴西的是澳大利亚,在“享受度”和“成就感”方面持平,在“满意度”上仅低1个百分点。澳大利亚和巴西的博士生也是最有可能表示博士经历“符合预期”的群体——澳大利亚有68%的学生认同这一说法(其中29%“强烈同意”),巴西则为65%(其中27%“强烈同意”)。  

这是否意味着这两个国家拥有世界上最幸福的博士生?现实比这要复杂得多。  

在进一步分析调查数据之前,必须先说明一些前提条件。《自然》博士生调查采用自愿参与方式,因此不同国家的代表性存在差异。我们从107个国家收到了调查回复,但部分国家的样本量非常少。有八个国家的参与者超过100人,数据具备较强可比性:澳大利亚(101人)、巴西(113人)、中国(312人)、德国(247人)、印度(430人)、意大利(111人)、英国(201人)和美国(568人)。另有十个国家的样本介于50至100人之间(加拿大、埃塞俄比亚、法国、伊朗、荷兰、尼日利亚、波兰、南非、西班牙和瑞士),也被纳入分析。其余国家的样本量过少,无法单独比较(见“北欧的友好程度”部分)。  

因此,在比较国家层面的结果时需要谨慎,伦敦研究咨询公司Thinks Insight & Strategy的量化研究总监Elsie Lauchlan指出,该公司与《自然》共同负责此次调查。她补充说,还有一个复杂因素在于:不同国家或地区的人在回答有关满意度与幸福感的问题时,往往会受到文化差异的影响——这种现象被称为“文化反应偏差”。

北欧的幸福感 

北欧国家——瑞典、丹麦、挪威、芬兰和冰岛——在全球幸福度调查中一向名列前茅。然而,在《自然》的博士生调查中,它们各自的样本量太小,无法单独纳入满意度分析。不过,若将它们合并来看,其样本数量与本文中提到的其他国家相近。这97名受访者报告的总体满意度高达85%,甚至超过了巴西。  

来自伊朗的博士生Elham Badalzadehe Aghdam目前在瑞典韦克舍的林奈大学攻读森林健康方向的博士学位。她表示,这一数据与她的经验一致。“北欧国家博士生满意度高的一个原因,是这里的博士培养体系和文化。”她解释道。博士生在这里被视为员工而非学生,享有薪资、社会保障以及良好的工作与生活平衡,这让博士职位比其他地方更稳定、更具专业性。她补充说,合作性强、层级感弱的学术文化也起到了积极作用。 

至于为何巴西在调查中获得最高满意度,目前尚无明确答案。数据显示,巴西受访者比全球平均水平更少担忧导师指导不足(15%,全球为26%),并且更可能对学术挑战感到满意(92%,全球为81%)。他们在薪酬、导师关系、科研指导和独立性方面的满意度也略高于平均水平,尽管差异并不显著。与此同时,他们在工作与生活平衡、出差机会上的满意度略低于平均值,更容易表示所在大学存在“长时间工作”的文化。事实上,在许多单项指标上,巴西的得分都被英国超越。英国博士生的总体满意度为76%,接近全球平均值(见“五个国家的博士生满意度”)。 

 

这项全球调查确定了三个与满意度相关的指标。那些每周与导师相处至少一小时的博士生比平均水平更快乐;博士入学未满两年的学生也更倾向于感到满意。相反,每周在博士工作上投入超过60小时与满意度呈负相关。尽管大多数国家的博士生都面临经济压力,但财务状况与满意度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相关性。例如,在德国,只有27%的博士生表示有财务困扰(比例在调查国家中属最低之一),但整体满意度却低于平均值,仅为70%。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位于巴西坎皮纳斯能源与材料研究中心的癌症研究员Sandra Dias认为,这可能与巴西社会对社区的重视以及其社会支持体系有关。她说:“全民医保、公共交通补贴,以及许多人能够与大家庭成员住得近,这些都减少了经济与情感上的压力。”她补充道,温和的气候让人们全年都能进行户外活动,这也是一个积极因素。

插图:An工程学博士生Izadora Menezes不同意巴西博士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这一说法,尤其是考虑到因奖学金停滞和科研经费削减带来的经济压力。来源:Izadora Rhaynna Santos de Menezes tonio Rodríguez

然而,就读于巴西圣卡洛斯联邦大学工程学专业的Izadora Menezes并不认同“巴西博士生是全球最幸福的”这一观点。她说:“虽然我对自己的博士经历感到满意,但我不认为这能代表整个巴西的现实。”她指出,经济问题是关键所在。在2019年至2023年极右翼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执政期间,奖学金标准长期停滞,科研经费遭到严重削减。尽管Menezes本人获得的圣保罗研究基金会(FAPESP)奖学金相对优渥,但她指出,巴西博士生的奖学金最低可至每月3100雷亚尔。按购买力平价计算,这相当于美国博士生每月约1250美元(约合8888人民币),但她表示:“通常不足以维持舒适的生活。”(所有奖学金金额均已按购买力平价转换。)  

Pinto认为,巴西博士生的高满意度,至少部分源于博索纳罗执政结束所带来的解脱感。她将那段时期称为科研的“黑暗篇章”。“我们仍在努力重建失去的许多东西,但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我们重新感受到了乐观的气息。”她说。“这种希望感是刻在我们DNA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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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半球的满意度 

与巴西类似,澳大利亚的高满意度得分并不能直接从《自然》的数据中得到解释。来自该国的101名受访者在大多数方面的满意度都高于平均水平——例如,58%的澳大利亚博士生对自己的工作与生活平衡感到满意,而全球平均值为51%。不过,只有在“心理健康支持”和“出差机会”两个问题上,他们的得分显著高于全球平均。  

来自澳大利亚墨尔本蒙纳士大学研究食品、生物加工与高分子科学的Eddie Attenborough表示,生活方式因素——包括户外文化和相对安全的生活环境——也提升了幸福感。他补充道:“当你在实验室外感到快乐时,你在实验室里也更容易感到满足。”  

墨尔本大学眼科学博士生、澳大利亚研究生协会理事会全国主席Jesse Gardner-Russell认为,该国的社会安全网至关重要。这包括大多数博士生可享受免费或补贴医疗、多元包容的大学文化(让国际学生感到受欢迎),以及良好的工作与生活平衡。“我认为正是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博士生的满意感。” 

Eddie Attenborough 表示,户外生活方式提高了澳大利亚学生的满意度。 

澳大利亚样本中国际博士生比例高达63%,这也可能影响其满意度得分。总体来看,在国外攻读博士学位的学生比在本国攻读的学生满意度显著更高(78%对比74%)。

然而,澳大利亚的生活成本非常高。尽管表示有经济困扰的学生比例(47%)仅略高于全球平均水平(42%),但根据Gardner-Russell的说法,在澳大利亚研究生协会理事会(CAPA)的历次调查中,生活成本始终是博士生的首要忧虑。一名博士生的典型奖学金为每年33500澳元(约合15.6万人民币),低于澳大利亚约49000澳元的最低年薪标准。此外,与正式薪资不同,这些奖学金不会计入养老金计划,使博士生在经济上劣于非学术同行。他解释说:“这会让博士生感到自己的价值被严重低估。”  

与澳大利亚和巴西的全面高分不同,意大利的情况更为复杂。总体上,该国的满意度与澳大利亚相当——在111名受访者中,82%表示对博士经历至少“比较满意”。但当被问及是否享受学位学习过程、是否因研究工作而感到充实时,意大利学生的得分明显更低,只有68%的人在这两个问题上表示认同。此外,他们在薪酬、独立性与工作生活平衡方面的满意度都显著低于平均水平,对心理健康的担忧则更为普遍。  

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南方高等学校,主修数学与物理科学的Maria Roberta Belardo表示,这些结果反映了意大利复杂的学术生态。她说,意大利的大学提供优质教育,但博士生薪资偏低——平均税后月津贴为1200欧元(约合9907人民币)——而科研群体的规模在欧洲也相对较小。Belardo指出,许多意大利博士生主要靠对科研主题的热情支撑。“换句话说,意大利博士生可能为获得学位而感到自豪,但同时觉得整个过程并不愉快,职业前景也不够稳定。在我看来,这正解释了调查结果的复杂性。” 

意大利博士生与博士后协会表示,他们在2024年的调查中收到了约7000名博士生的回复(调查于2023年进行),结果显示,约一半博士生处于焦虑、抑郁或压力高风险状态,主要原因是经济不稳定、过度工作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该协会的全国秘书长、居住在巴勒莫的Davide Clementi指出:“在我们看来,如果意大利博士生在《自然》的调查中表示满意,这种满意并不能被解读为他们拥有理想的生活与工作条件。它更可能反映了一种‘韧性’,或者是一种‘科研热情’的普遍存在,这种热情掩盖了他们每日面对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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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沮丧的博士学习经历 

如果说意大利博士生在《自然》调查中的反馈有些矛盾,那么来自中国博士生的回应则更为鲜明——在样本量充足的国家中,中国的总体满意度最低,仅为60%。来自中国的312名受访者在多项指标上的满意度也显著低于平均水平,包括导师关系、科研指导、出差机会和独立性。在“是否享受博士学习”和“是否感到工作充实”这两项中,中国博士生的比例分别只有53%和63%,均为最低值。博士奖学金在国际比较中也偏低——政府奖学金每年约为人民币42000元。 

香港大学的科技政策研究员Yanbo Wang指出,中国博士生满意度偏低,很大程度上与他们的超长工作时间有关——“每周至少工作80小时”,甚至超过一些地方流行的“996”工作制(即早9点至晚9点、每周6天)。这种过劳压力源于高度竞争的就业市场。Wang估计,过去十年里中国的博士生人数至少翻了一倍,但学术职位的数量并未同步增长。而且,博士学位正日益成为政府部门和国企中高级职位的硬性要求,因此学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生活确实不容易。”Wang说。  

不过,中国博士生满意度低——以及巴西博士生满意度高——或许并不完全是博士经历本身造成的。包括《世界幸福报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在内的多项全球调查显示,人们的主观幸福感会受到社会、地理与文化规范的影响。例如,拉丁美洲国家(如巴西)通常报告的主观幸福水平高于经济条件相似甚至更优的国家,见P. Beytía于《拉丁美洲幸福研究手册》(Handbook of Happiness Research in Latin America,2016)。相比之下,中国的生活满意度在1990至2005年的经济扩张期间反而下降。尽管自2010年以来,中国在《世界幸福报告》中的排名有所上升,但仍仅位列第68位,远低于其“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地位。


 

这种模式在《自然》的调查中也有所体现:巴西博士生中有17%表示“极度满意”(全球为8%),42%“强烈同意”自己在享受博士过程(全球为30%);而中国博士生中有10%“强烈不同意”这一说法,高于全球平均的7%。与此同时,英国的博士生总体满意度处于平均水平,尽管他们在独立性、智力挑战、工作与生活平衡以及出差机会等单项上得分较高。他们的博士津贴也相对较高,每年至少为20780英镑(约合19.5万人民币)。英国这一“中间水平”的总体满意度,或许正体现了典型的“英国式克制”。 

马耳他姆西达马耳他大学的行为经济学家Marie Briguglio解释了心理学在幸福调查中的作用:即便面对同样的问题,受访者的答题方式也会不同。“有些人会先拿自己的感受与他人相比,有些人会与自己的期望作比较。有人想到的是当下的感受,也有人会回顾整个博士阶段的体验。” 

她补充说,文化也会影响回答。“在某些文化中,较低的评分更常见,因为抱怨被认为是可以接受的;而在另一些文化中,学生可能会夸大积极情绪,以避免被视为批评者。”即便是数字评分尺度,也会导致偏差。“有些人回答问卷时本能地避免极端选项,另一些人则干脆只选极端值。”Briguglio说,“我的‘7分’,可能相当于你的‘5分’。” 

因此,虽然巴西和澳大利亚的博士生确实表现出更高的满意度,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国家的学生生活状况一定更好。《自然》的数据或许表明他们的幸福感略高一些,但究竟是外部条件还是内在态度导致的,这很难界定。


 

不过,数据确实显示:即使在逆境中,满足感仍能生长——Pinto就是一个例子。她非常珍惜与团队成员的情谊,“尤其是因为我们彼此是主要的支持网络”,由于研究小组远离巴西主要学术中心。今年,她的研究团队获得了资金,用于扩展其在能源转型技术中使用稀土陶瓷方面的研究。“这笔资金将帮助我们克服地理位置偏远带来的限制,也能扩展我们的科研基础设施和合作。” 

《自然》的调查或许无法明确指出哪个国家的博士生最幸福,但Pinto的经历揭示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有意义的工作,以及良好的导师指导。最终,正是这些因素,让博士旅程无论身在何处都值得。
 

原文以Are these the happiest PhD students in the world? 标题发表在2025年10月20日《自然》的职业特写版块上。中文版在2025年11月21日首发于《自然职场》,《知识分子》获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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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饶毅、鲁白、谢宇三位学者创办的移动新媒体平台,现任主编为周忠和、毛淑德、夏志宏。知识分子致力于关注科学、人文、思想。我们将兼容并包,时刻为渴望知识、独立思考的人努力,共享人类知识、共析现代思想、共建智趣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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