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李珊珊 张天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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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高考志愿季。对有意浙江的学子来说，今年多了新选项。

作为全国GDP排名第四的经济大省，浙江一直是学子们的热门选择，不论你是读本科还是读博士。然而，长期以来，一个被反复提及的话题是：浙江大学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全省的高校声望。直到近年来，才逐渐形成由浙大牵头，11所省属高校共同参与的高水平大学建设的格局。

如果目光不局限于公办高校体系，你会发现浙江的高等教育版图已悄然生变。两所由社会力量举办、国家和浙江省重点支持的新型研究型大学——西湖大学与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以下简称“东方理工”），正在加速崛起。今年发布的浙江省"十五五"规划，支持浙江大学加快迈向世界一流大学前列，同时支持西湖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建设世界一流新型研究型大学。也就是说，浙江已经有三所高校瞄准“世界一流”，“公立顶尖高校+新型研究型大学"开始协同发力。

这是非常值得关注的高教拓新。在杭甬都市圈，研究型大学“三足鼎立”的格局初具雏形。历史悠久、体量庞大的浙江大学，是整个区域科技人才培养的压舱石；西湖大学与东方理工则秉承“小而精”原则，前者更侧重基础科学研究，后者更侧重产业融合。三所高校各有特色、功能互补。

在全球科技发展的版图上，研究型大学扎堆的现象并不陌生。硅谷的崛起，就与斯坦福大学、加州理工学院、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三校的知识供给和人才培养密不可分；从波士顿地区的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到北卡研究三角园的杜克大学、北卡大学教堂山分校等名校，顶尖研究型大学的集聚，往往是区域创新生态腾飞的前奏。

中国是教育大国，正在建设教育强国，可谓不缺少大学，但缺少好大学。如今，浙大、西湖大学与东方理工共同构筑的“浙江研究三角”，为中国乃至全球的高等教育和科技发展带来了一个新样本。

浙江大学校园

近年来，以基础研究突破、交叉学科组织或产学研融合为特征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出现在上海、杭州、宁波、深圳、东莞、福州等多个沿海城市。

各个省份里，浙江更是开风气之先。西湖大学2018年2月14日获批成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由海归科学家群体发起创建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于2020年启动筹建，并在2025年6月19日获批成立，是新型研究型大学进入扩展阶段后较早落地的高校之一。

浙江不仅拥有综合实力位居全国前列的浙江大学，也在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探索上走在了前面，这与浙江自身多方面的条件密不可分。

浙江有经济实力，也高度重视科技研发。2025年全省GDP达94545亿元，位列全国第四。其中，杭州23011亿元稳居全省榜首，宁波以18716亿元紧随其后。浙江的科技研发放到全国也可圈可点，2025年研发投入约3000亿元，研发强度达到3.3%。与此同时，浙江民营企业众多，2025年在册总量370多万家，研发需求高度分散在大量企业之中。

今天，企业面对的竞争，所能做的已经不再只是成本控制和制造效率。许多关键技术突破既依赖长周期基础研究，也依赖跨学科协作，以及从实验室走向中试和量产的完整转化链条。那么，谁来提供这些能力？

作为综合性研究型大学，浙江大学在人才培养、学科建设和重大科研攻关上都具有极强实力。“双一流”建设中，浙江拥有23个“一流学科”，其中21个在浙大。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现实是，浙江不能只有浙大。浙江复杂而多元的创新生态，也需要不同类型的研究型大学来承载。

此时，浙江自古以来兴学重教的浓厚氛围发挥了重要作用。施一公担任校长的西湖大学落地背后，是杭州市和浙江省的全力支持。在宁波，豪威集团创始人虞仁荣2020年提出在家乡捐资创建一所高水平大学，并找来了刚刚卸任南方科技大学校长的陈十一。筹建中的东方理工，也得到宁波市和浙江省，以及当地不少企业家的极大支持。

西湖大学和东方理工的出现，让浙江的创新体系建设有了更多底气。2026年1月的浙江省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支持浙江大学“一圈一网一高地”建设，支持西湖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建设世界一流新型研究型大学，并支持更多高校创建 “双一流”。

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校园

根据2026年6月发布的自然指数（Nature Index），浙江大学首次超越哈佛，位列全球高校第一。年初荷兰莱顿大学科学技术研究中心公布的莱顿世界大学排名中，浙大也位居榜首；如果按"Top 1%高被引论文”这一指标，浙大全球第四，国内高校中仅在清华之后。虽然这些指标，主要与论文发表有关，与机构体量有关，但依然反映出浙大的研究影响力持续提升。

浙大已经为浙江乃至中国的产业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等多家国内顶尖科技企业的创始人，就毕业于浙大。

西湖大学和东方理工的研究体量虽然不及浙大，但都展现出不错的势头。PI制（课题组长负责制），赋予了教授们自由探索的更多空间。截至2025年底，西湖大学在岗的270余位博导，90%以上从海外直接引进。正式成立仅一年的东方理工，目前已引进近120位PI，94%以上有境外工作或学习经历。其中，西湖大学已经有不少院士，东方理工的院士也有16位。

如果把西湖大学比作加州理工，东方理工（英文简称“EIT”）更像麻省理工（简称“MIT”）。

与加州理工一样“小而精”的西湖大学，创校之初就瞄准了基础性的前沿科学研究。“从科技评价改革入手营造追求原创价值的创新生态，从科技链条最底端的基础研究出发打牢地基、铸就大厦。”

2025年，西湖大学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单位在《Nature》《Science》《Cell》发表前沿研究成果22篇，连续两年位居全国高校前十。当然，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我们鼓励每位科学家更关注基础研究的原创性，而不是追逐项目的热度和数量”；在西湖大学，一位教师发多少篇论文和收入也并不挂钩，更不会纳入考核评价、职称晋升。对基础研究的长期主义支持，给了研究者更多机会去尝试难度更高的研究。

而东方理工与麻省理工相似，更加强调研究与产业的融合。校长陈十一曾获《中国新闻周刊》 “2022年度教育人物”，他在采访中说，“我们希望东方理工的教授既做创新研究，也能把研究和社会需求紧密结合，把成果转化为技术和产品。东方理工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发展核心技术。我们的使命是把东方理工打造成驱动产业技术变革的引领者、推动区域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

东方理工所在的宁波，本身就有着极强的制造业基础。宁波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总数已达119家，是全国单项冠军企业数量首个突破百家的城市。宁波提供给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学的，不只是资金和土地，更有大量真实而复杂的技术和产业需求。而东方理工也提出，着力培养具有企业家精神的科学家和具有科学家素养的企业家，坚持学术探索与技术攻关并重。

实际上，产研融合的故事已经开始。例如，东方理工已与地方政府和企业联合共建了超过20个实验室。再如，东方理工讲席教授、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孙学良组建了一支100多人的科研团队，攻克一系列全固态电池领域的关键技术难题，正在为中国新能源产业保持全球领先地位做贡献。

西湖大学校园

研究型大学，不仅培养博士生，也培养本科生。截至2025年底，浙江大学在校全日制学生70918人，其中本科生28945人。如今，浙大在本科生培养方面也是不断改革，包括自2026年起全面开启本科生导师制、推出脑机智能、低空科技等特色创新班。

如果说规模庞大的公立名校，本科教育像运转成熟的“科技大厂”，稳定培养优秀人才。那么西湖大学与东方理工走的是另一条路——更个性化的“小型工作室”模式。

 “小而精”最直观的体现在规模与资源密度上。相较于动辄数万名学生的大学，西湖大学明确表示在校生总规模将长期控制在5000人以内；东方理工表示即使10年后达到完全体量，总规模也只设定在10000人左右。因此，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师生比可以做到1:10甚至更优。

不管是西湖大学还是东方理工都硬性规定，全职教授，即便是院士、实验室负责人，都必须亲自给本科生授课。这种让最顶尖的学术头脑直接面对大一新生的安排，让“课比天大”不再只是一句口号。

规模上的克制，还给了新型研究型大学更多探索空间，比如"专业选择的充分自由"。东方理工和西湖大学彻底取消了“名额上限”与“绩点门槛”，把学生“选错专业”的试错成本降到最低。

与“专业选择自由”配套的，是“学术导师天团”。得益于较高的师生比与顶尖科研人才的高度聚集，两所学校为学生配备的学术导师阵容在国内高校中颇为罕见。

在西湖大学，本科生一入学，便可双向选择一位PI作为自己的学术导师。大一、大二期间，学生就能申请进入实验室，由PI和博士后师兄师姐手把手带着做真实的实验，甚至可以自己发起研究课题。西湖大学首届本科生中，就有学生在学术导师带领下，以共同第一作者的身份在NeurIPS发表关于AI辅助新药设计领域的论文。

东方理工则更具产业色彩。在这里实施的是三导师制，除了书院导师、学术导师之外，学生还会有一位产业导师。本科生从大一起，就能进入龙头科技企业带薪实训，在真实的工程环境和商业场景中摔打历练。“东方理工大讲堂”首期邀请的讲者是中芯国际创始人张汝京——这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一所学校想培养什么样的人。

无论是浙大，还是西湖大学、东方理工，都在认真回答一个问题——顶尖的本科教育，究竟应该把学生带向何处？

从国际经验来看，世界级创新高地往往建立在不同类型高校的协同之上。

在美国硅谷，科技巨头频出的斯坦福大学，小而精的加州理工，综合型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等研究型大学，共同为硅谷乃至美国经济的发展提供源源动力。

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的“研究三角园”（Research Triangle Park），杜克大学提供强大的医学与生命科学研究能力，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在基础研究和公共卫生领域实力突出，而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深耕工程、农业与应用技术。这种差异化分工，使研究三角园逐渐成为美国最重要的创新集群之一。

某种意义上，浙江正在形成的研究型大学格局也有相似之处。浙江大学像一艘航空母舰，以完整学科体系打下创新的基础。西湖大学更加专注从0到1的基础研究，东方理工则在发力基础研究的同时，进一步贴近产业一线，强化工程技术应用。

浙江的研究型大学三足鼎立局面，以及几所研究型大学的持续探索，对其他省份的研究型大学发展无疑有着参考价值，对当下浙江乃至中国的发展也有着重要意义。

对有意浙江就读的学子而言，如今多了几条差异化发展的全新教育路径选择；而对更大的世界来说，这片经济热土上正在发生的事，或许是中国科技创新下一阶段最值得关注的变量之一。

（注：文中封面及插图均来自相关高校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