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知识分子 > 隐秘的奥运观众

隐秘的奥运观众

位于北京西北郊野的山谷
 
导 读
 
罗述金,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多年从事猫科动物的种群基因组学、演化以及保护遗传学研究。同时,她也将担任2022年北京冬奥会高山滑雪NTO(国内技术官员)。
 
自2018年,她开始在北京郊区开展野生动物的行为和分子生态学研究,旨在探索中国现代城市周边人和野生动物的共存模式。在项目中,她的团队通过红外相机,拍摄到遥望冬奥雪道的豹猫以及其他野生动物的影像。
 
今天晚上,一个没有现场观众和掌声的东京奥运会即将开幕。北京郊野中这些隐秘的奥运观众,或许可以给人带来一些温暖和欣慰。
 
撰文 | 罗述金(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
 
责编 | 冯灏
 
我对宋大昭说:“要不,咱们看看都有哪些动物也在看冬奥?” 大昭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擅长在野外找动物的了,他是猫盟的创始人之一,致力于保护中国本土的野生猫科动物。那天,我们正一起行走在一条蜿蜒起伏的山脊上。
 
“好啊!” 大昭的视线投向山谷那边,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是2018年深秋一个阴冷清静的早晨,我们的团队第一次走进位于北京西北郊野的这个山谷。徒步穿越一条总长15公里、海拔跨度1300米的崎岖小径,我们沿途安装红外触发相机,并采集疑似目标动物的粪便样品。此行目的在于调研京郊山林中的野生动物,更具体地说,寻找豹猫的踪迹。
 
豹猫是一种野生猫科动物,比家猫体型略大,全身遍布深色斑点,在亚洲分布广泛。早在很多年前,我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曾游历东南亚和东亚,收集了数百份遗传学样本,对豹猫进行演化和群体遗传学研究 [1]。不过,其行踪隐秘,在人口2100多万的北京,更应该是难觅踪迹。
 
项目启动之初,关于北京豹猫的实证仅来自于延庆野鸭湖湿地公园一只亚成体的照片。我们上山这天,云雾缭绕、氤氲迷漫,无论如何也看不了太远。一个月后,我们开启第二次野外作业,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送来朗朗晴空。我们艰难跋涉、沿途检查每一个监测点,从相机里拷贝出一个月以来拍摄的图像数据。
 
让人欣喜的消息是——豹猫,拍到了!
 
此前我就一直对豹猫的存在颇为乐观,毕竟之前已从附近捡到一份疑似猫科动物的粪便,带回实验室之后,通过线粒体DNA测序将其确定为豹猫。但是,对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如此丰富的野生动物一手数据,我们仍然兴奋不已。
 
红外相机不仅拍到了豹猫,眼力敏锐的同事甚至快速地识别出至少两只不同的个体,豹猫之外,还拍摄到其他几种兽类和鸟类。
可爱豹猫
 
翻过山岭远眺,我们忽然意识到,远处正是海拔2198米的北京第二高峰小海坨山。山的南坡正在建设雪道,将于2022年北京冬奥会时期承办高山滑雪赛事 [2]。雪道与我们的野外调查样线其实相隔甚远,但在清澈晴朗的蓝天之下,竟然感觉近在咫尺。
 
这个发现颇为振奋人心。想到冬奥之际,我们或许可以重回此处,当一回遥远的观众,才有了开篇我和大昭的对话。
 
更令人欣喜的是,我们将不是奥运观众席上唯一的观赛者,万径人踪灭之际,正是野生动物悄然登场之时。
 
城市野生动物,泛指可以生活在城市或郊区环境中的野生动物,正引起学术界和公众的广泛兴趣,逐渐成为保护生物学的一个研究热点。与通常的认知不同,一些野生动物的适应能力使之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人为活动干扰,在以人类为主导的景观中生存。世界上有若干体现了人与野生动物共存的超级明星,比如,在美国洛杉矶好莱坞标志前山梁上走过的美洲狮,以及印度孟买城市灯火阑珊夜幕下的金钱豹。
 
而从2018年至2019年的影像数据中,我们识别出33个物种,包括17种鸟类和16种兽类。当然,这并不能被认为是当地野生动物的完整物种名录。由于红外相机的安装高度被设定为以豹猫为主要目标并且只沿徒步小径安设,鼠类等不沿途活动的动物将难以被拍摄。不过,所有在北京已知分布的大中型哺乳动物都有被记录到,包括3种有蹄类动物:中华斑羚、西伯利亚狍和野猪,以及7种食肉动物:豹猫、貉、猪獾、狗獾、黄鼬、香鼬和果子狸。
 
以香鼬为例,作为一种小型鼬科动物,香鼬通常出现在青藏高原和中国北部、西南部的一些高海拔地区,如今,它们出现在北京哺乳动物名录里 [3],同时也表明北京山区蕴含着早前被低估的野生动物多样性。
不过,从金钱豹在北京境内最后一次记录的上世纪90年代算起,二十多年来,北京的荒野中再未出现大型食肉动物的记录。豹猫这种中小型猫科动物,成为华北温带森林系统中的顶级捕食者。令人欣慰的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野生豹猫种群似乎呈现出良好的态势。
 
一个物种的拍摄频率,通常以每一相机工作日的拍摄次数来计算,是该地区物种相对丰度指数(RAI)的一个常用替代指标。来自中国19个地点的可比较数据显示,豹猫的RAI在0.04%到2.34%之间。以四川卧龙大熊猫保护区为例,从2014年到2016年,在10961个红外相机总工作日中,豹猫的捕获次数为23次,转换成RAI为0.2% [4]。这就是说,假设我们只有一台相机,把它放在卧龙,拍到第一只豹猫需要476天,也就是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即便是已有数据中豹猫最丰富的河北省平山县的驼梁保护区,其RAI也不到3%。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我们的研究地点,豹猫的拍摄频率极高,RAI值达到14%。这意味着,即使你只拥有一台红外相机,只要安设位置合适,大约只需要一周就能拍到你的第一张野生豹猫照片。
 
有谁会想到,这条距离冬奥高山滑雪道不太远的山脊,居然是目前国内有野生动物监测信息的地点中,最频繁拍摄到豹猫的所在?
又一个寒冷晴朗的冬季清晨,我们的相机捕获到了一只正在皑皑白雪上大步前行的豹猫。在它身后,冬季的栎树枝条嶙峋、2022年北京冬奥的高山滑雪道清晰可见。豹猫看冬奥,这是一张让人感到温暖和欣慰的照片:或许,荒野和人居之间可以维系一种微妙的平衡,实现共存。
 
究其原因,自然的因素不容忽视。
 
我们的项目地位于北京西北部,属于燕山山脉的一部分。北京的地势从城区的近海平面急剧上升到100公里外的2000米以上,山体如屏风般拔地而起,如同一道道天然的防御工事,其中一些绵延的山脊也是古老长城的所在。这样独特的地势形成了自然的屏障,常人难以涉足,相对完整的温带落叶林和半高山灌木植被得以保存,从而为野生动物提供了庇护。
 
更为关键的,就是人迹罕至。
 
通过红外相机的镜头,我们观察到,在项目第一阶段的362天中人类只出现了138天,不到40%。虽然群山被村庄、乡镇和房地产开发项目所环绕,然而山林深处只有偶尔来自城市的徒步者,他们大多出现在夏季和周末,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对野生动物造成显著影响。在这条样线上,我们也没有观察到打猎、放牧、砍伐、采摘等其他地区常见的人为干扰活动。
 
今天是东京奥运会开幕,因新冠疫情而延期举行、出于疫情反复的担忧又取消了现场观赛,成为一次没有现场观众和掌声的奥运会。
 
在历史长河中,人类曾多次历经战火和动乱仍坚持举办奥运会,延续着 “和平、友谊和团结” 的奥林匹克精神。共存,正是奥运精神所在,这让我看到希望:人类或许可以利用自己的力量,将对自然的干扰在景观尺度上控制在一定程度,维持相对完整的食物链和连续的栖息地。这样,野生豹猫及其代表的华北森林生态系统仍有很大希望存续,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长远目标也有希望实现。
 
再过几个月,我将作为冬奥会高山滑雪项目裁判团队的一员,在豹猫山谷的那一端,与来自世界各国的奥运选手一起亲身经历奥运会。这与我平常人迹罕至的野外工作形成鲜明的反差,将是一次非同寻常的体验。
 
我将看着奥运选手们从高山之巅飞驰而下,也会时常回望这片山林。希望不论世事风云如何变幻,这只目光清澈而坚毅的豹猫,以及其他隐秘的野生动物邻居,仍能在山谷一隅,观望人间烟火 [5]。
感谢宋大昭、韩思成、陆道炜对本文的贡献。
 
Science杂志Life in Science专栏7月23日刊发罗述金题为“The Hidden Olympic Spectator”的短文及。Luo SJ (2021). The hidden Olympic spectator. Science 373(6553): 404. doi:10.1126/science.abl3669
 
参考资料:
 
1. Luo SJ, Zhang Y, Johnson WE, et al. (2014). Sympatric Asian felid phylogeography reveals a major Indochinese-Sundaic divergence. Molecular Ecology, 23(8): 2072-2092.
 
2. Cyranoski D. (2015). Chinese biologists lead outcry over Winter Olympics ski site. Nature, 524: 278–279. doi:10.1038/nature.2015.18174
 
3. 韩思成, 陆道炜, 蒙皓, 梁子锋, 刘炎林, 宋大昭, 李晟, 罗述金 (2021). 华北京津冀地区兽类新纪录—香鼬. 兽类学报41(3): 361-364.
 
4. Shi XG, Hu Q, Li JQ, et al. (2017). Camera-trapping surveys of the mammal and bird diversity in Wolong National Nature Reserve, Sichuan Province. Biodiversity Science, 25(10): 1131-1136.
 
5. Luo SJ (2021). The hidden Olympic spectator. Science 373(6553): xxx.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