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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商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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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节在柏林小住,周六上午步行前往位于动物园附近的古董旧货市场,途中经过一个公路桥下的涵洞。与外面明亮的阳光相比,涵洞中显得昏暗得很。走到里面,才注意到有一个在那里过夜的人。

他所带的物件很简单:铺在地上当床垫的是可以卷起来的泡沫板,陈旧的睡袋看上去有些臃肿;头这边是一把撑开的雨伞,勉强构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脚那头有一个简单的拉杆箱,上面还放着一个白色的手提袋。

桥下涵洞中的读书人(摄影:商周)

在德国,这样露宿街头的人哪个城市都有。这些人有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也有陷入经济困境的穷人,还有暂时没有找到住处的外来者。他们一般都是男性,在简单的行李旁,经常会有空了的啤酒瓶,以及用来要钱的纸杯,里面装着几个零散的硬币。

但这位露宿者让我感到惊讶,不是因为他旁边没有酒瓶和纸杯,而是他穿着羽绒服半躺在那里看书。我不由得停了下来,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不少人来来往往,他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一本好书,能把人带入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在满是涂鸦的背景中的画面,让我受到了感动。我思考着如何以某种可以接受的方式把它记录下来,于是有了这张从背后拍下、隐去他个人信息的照片。

其实,我是不应该感到惊讶的,因为阅读在德国是一件比较普遍的事情。 

为了说明这一点,可以对中德两国——我所生活和熟悉的两个地方——的阅读情况做一个比较。 

以公共图书馆为例。根据德国图书馆协会发布的数据,德国在2022年拥有约8854个公共图书馆,基本上每万人即拥有一座(1)。而在中国,截至2023年,全国公共图书馆数量为3246个,约每40万人拥有一座(2)。两者在密度上的差距,是一个数量级的不同。

一般来说,中国的图书馆相对集中且规模较大,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用图书馆的密度来衡量国民阅读的情况,人均借阅量才是一个更接近真实阅读行为的指标。 

2022年,德国公共图书馆全年借出书籍约2.9亿册,折合人均约3.5册(3);而中国在2023年的公共图书馆外借总量约为7.8亿册,人均约0.5册(4)。也就是说,在这一更能代表图书馆阅读的指标上,德国依然是中国的6倍以上。 

如果说图书馆反映的是公共文化供给,那么图书市场则更多体现个人选择。

过去十年间,德国图书市场年销售额基本稳定在90亿至100亿欧元之间(5),按平均书价18欧元估算,人均每年购买图书约6册。而在中国,2024年图书零售市场规模约为1129亿元人民币,如果按30元每册的价格来估算,对应的人均购书量在2至3册之间(4)。

以上说的是实体书,电子书阅读的情况则稍有不同。 

根据德国书商和出版商协会的报告,德国人的电子书人均年阅读量为2.75册(5)。根据第21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的结果,中国成年国民人均电子书阅读量为3.52册(6)。

但总体来看,无论是公共借阅还是个人购买,德国读者的年阅读量仍然显著高于中国。

然而,比起“读多少”,或许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人们在读什么? 

从这一点来看,中德之间的差异同样直观:根据德国书商与出版商协会的数据,2024年德国图书市场中,占比最高的是虚构文学(36.6%),其次为青少年读物(18.1%)、人文社科(11.7%)、教育类书籍(11.7%)以及非虚构文学(11%)(7)。同样是在2024年,在中国总销售的1129亿元码洋的图书零售市场中,占比前五名的则是少儿类(28.2%)、教辅类(25.3%)、文学(8.9%)、学术文化(7.8%)和心理自助(3.66%)(8)。

这种差异并不难在现实中得到印证,只要走进两国的书店就能马上感觉出来。在德国的书店里,虚构与非虚构文学类书籍是主流,而在中国,大多数书店中占据主要位置的则是少儿读物和辅导教材。 

根据阅读量和书籍构成的数据,如果仅考察成年人的阅读情况,那么中德两国的差距会更加明显。这一点,我个人在中德两国的生活中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在德国,书籍也是亲朋好友间常送的礼物,在火车上安静地看书是一种常态;而在中国,尤其是在居住着大部分人口的县城,成年人读书则并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情。

德国有利于阅读的环境是长期积累的结果,而且它也正面临和中国类似的挑战。社交媒体对注意力的分散、读者数量的减少、线下书店的生存压力,以及严肃学术出版的持续萎缩,这是整个世界共同面对的问题。 

在中德两国应对这些变化的过程中,也可以看到一些趋同的方案。

两国的出版行业都在主动进入数字化环境。有声书与订阅制平台不再被视为纸质书的替代品,而成为新的增长点,使阅读得以嵌入通勤、运动等碎片化时间之中。同时,实体书店也在重新定义自身的角色,从单一的销售空间转向文化活动的组织者,通过朗读会、讨论会等形式,使阅读重新获得某种“公共性”。另外,一些大型出版机构则通过教材等稳定收益板块,维持学术与思想类出版的持续存在。这种“以市场反哺学术”的机制,在两国都有不同形式的体现。

但除此之外,德国还有一些自身特有的策略。 

比如德国近年来推出的“文化通票”,为年满18岁的青年一次性发放现金补贴,专门用于购买书籍和文化票务。虽然每个人只有200欧元,但它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将阅读引入青年人的日常生活。书籍类商品适用7%的优惠增值税,远低于普通商品的19%的税率,从而降低书籍的售价。

另外,德国长期实行严格的图书定价制度,新书在不同销售渠道之间价格一致。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价格竞争,保护了线下书店——尤其是地方小书店——的生存空间,使书店这一阅读的重要基地能够尽可能向基层延伸。

也是因为严格的图书定价法,德国的新书一般没有折扣,这让书籍的价格显得相对昂贵。但这不会对想读书的穷人产生太大影响,他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获得阅读资源。除了各地密集分布的公共图书馆,德国许多城镇都有免费分享的图书亭,人们可以往其中捐书,也可以从中自由获取。另外,相比新书,二手书的价格就显得非常亲民。在周末的旧货市场上,1欧元的旧书比比皆是。

一个德国小镇街头的图书交换亭(摄影:商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免费或近乎免费的书籍构成了阅读的另一种入口,使不同处境的人都更容易获得,包括陷入困境的街头露宿者。在这样的环境中,阅读就不再是资源分配的结果,而更接近一种个人选择。 

比如在这个昏暗的涵洞中,阅读就只是一个人与一本书之间的关联。 

那天我去逛古董旧货市场,也是和书籍有关。 

我个人对书的兴趣,不仅限于阅读本身,也包括它作为物件的存在。无论是中国的线装古书,还是早期欧洲关于中国的著作,都在我的个人收藏。这些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古籍,忠实地承载着知识如何被记录与传播的历史。 

比如下图中这本由德国传教士学习和批注过的《老子道德经解》,就是一段中西文化交融的见证。还有这本1699年在德国出版、由法国传教士李明(Louis le Comte)撰写的《中国近事报道》,更是欧洲早期关于中国的重要文本之一。

我在德国收藏的清代《老子道德经解》和1699年德国出版的《中国近事报道》

不过,这样的“收获”在现实中非常少见。更多时候,在古董旧货市场的闲逛,不过是在各种物件之间穿行,却难以买到心仪之物。那天在动物园附近的古董旧货市场,我也是如此。兴致勃勃地逛了两个小时,最后空手而归。

回程时,我再次经过那个桥下的涵洞。那位露宿者已经离开,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停留过。 

只是那一瞬间的画面,总是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参考资料:

[1] https://www.bibliotheksverband.de/sites/default/files/2023-10/Bibliotheken%202023_englische%20Version_WEB.pdf

[2] https://zwgk.mct.gov.cn/zfxxgkml/tjxx/202408/t20240830_954981.html

[3] https://www.boersenverein.de/markt-daten/marktforschung/wirtschaftszahlen/branchenumsatz-und-branchenentwicklung/

[4] https://www.chinawriter.com.cn/n1/2025/0116/c403994-40402913.html

[5] https://www.boersenverein.de/markt-daten/marktforschung/e-books/

[6] https://www.news.cn/politics/20240423/eda892aa310749f8ac9f8457d8d233ea/c.html

[7] https://de.scribd.com/document/931907218/WIPK-2025-Praesentation-ENG

[8] https://www.xinhuabookstores.cn/hang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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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饶毅、鲁白、谢宇三位学者创办的移动新媒体平台,现任主编为周忠和、毛淑德、夏志宏。知识分子致力于关注科学、人文、思想。我们将兼容并包,时刻为渴望知识、独立思考的人努力,共享人类知识、共析现代思想、共建智趣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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