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标题《现代科学的演化——四百年信任机制的建立、危机与重塑》
撰文|王晓东(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所长、资深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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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某位同学火了,而且看起来还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他的论文打假,方式已经从公众号扩展到短视频;关注对象也从知名高校院长一路延伸到大学校长;涉及的论文,则集中于 Nature 这样的国际顶级学术期刊。
科研第一线的研究生和博士后,一边做实验,一边像追连续剧一样关注每天又有哪些新的"瓜"被曝出来。一位没有完成博士学业的年轻人,仅凭论文中的图片和数据分析,便在学术共同体中引发了一场学术诚信风暴。
然而,这位同学并不是故事真正的主角。
01
有个老头叫达尔文
如果学术共同体持续出现诚信问题,那么值得反思的,就不只是某几篇论文,也不只是某几个科学家,而是整个系统为什么会不断产生这样的问题。
生物学告诉我们,复杂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变坏。它们只是不断适应环境,最终演化成今天的样子。细菌耐药如此。肿瘤免疫逃逸如此。现代科学,也是如此。
因此,与其把今天层出不穷的学术不端理解为个人道德问题,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个演化问题。值得追问的,并不是“为什么总有人造假”。而是为什么过去四百年来,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知识体系,怎么越来越频繁地暴露出自己的裂缝?
达尔文告诉我们,决定一个物种演化方向的,并不是它想成为什么,而是环境长期奖励什么。自然选择从来不会奖励"最好"。它只会保留"最适应"。细菌不会主动产生耐药性。只是抗生素不断淘汰不耐药的细菌,最后留下来的,自然越来越耐药。肿瘤细胞也不会主动学会免疫逃逸。只是免疫系统不断筛选,最后存活下来的,都是最会逃跑的那些细胞。
科研体系其实也是一样。
它更像达尔文研究的另一种演化,人工选择。自然界通过环境筛选物种。科研共同体,则通过评价体系筛选科学家。基金、职位、期刊、人才计划、科学奖励,共同构成了科研共同体的选择压力。
系统奖励什么,就会演化出什么。奖励论文,就产生更多的论文。奖励影响因子,就产生影响因子大的期刊。奖励热点,就有更多的实验室追逐热点。有道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而且,科学家的培养天然具有传承属性,被选择下来的行为模式,也会随着导师、学生一代代传承下去。
02
科学最大的发明,不是真理,而是信任
回顾现代科学四百年的历史,人们通常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伟大的发现,以及作出这些发现的科学家身上。
诸如哥白尼的日心说、牛顿的经典力学、达尔文的进化论、华生和克里克的DNA双螺旋……
但现代科学真正伟大的地方,并不仅仅在于这些发现本身。它第一次建立了一套能够让全球彼此陌生的人,共同创造和共享知识的方法。
科学家把自己对自然界的认识,放到同一张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的桌子上:展示、讨论、批评、借鉴,不断修正,不断积累,最终达成共识。而那张桌子,就是论文。
科学家写论文寄到期刊,编辑找最合适的同行评审,同行提出批评和修改意见,作者根据这些意见修正,然后以论文形式公开发表。论文,并不是知识本身。论文只是把科学家个人观点公开。同行评议,并不是证明论文正确。而是是降低共同体相信错误知识的概率。期刊,并不是权威。期刊只是共同体积累信誉的一种方式。引用,并不是荣誉。引用是在整个知识网络中不断建立信用。数据库,则让知识能够跨越时间不断继承。它们形式不同。却共同承担着一个目标:建立信任。
这与传统中医,武术这种依赖封闭性师承传授的知识体系有着根本区别,也正因为如此,现代科学才能持续四百年不断发展。
换句话说,现代科学不仅是一套发现真理的方法,更是一套让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彼此建立信任的方法。因为无论多伟大的科学家,他们的贡献也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完成的。没有信任,又如何敢往别人的肩膀上站?
所以,现代科学几乎一直围绕着同一个问题不断演化:如何让越来越多互不相识的人,相信别人发现的知识?只是随着科学共同体不断扩大,信任机制本身,也开始发生演化。
03
为什么论文重要?
很多年轻科学家觉得,发论文,尤其是发顶刊论文,一直都是科学研究最重要的事情。其实完全不是。
现代科学刚刚诞生的时候,论文更像是一封封公开信。它告诉同行:"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你们也可以试试看。"那时候,一个实验室往往只有几个人。教授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四处访问、开会,交流。
从前慢,一生只做一个小领域。
同行之间彼此认识,甚至彼此熟识。科学家研究的动力,更多来自对世界的好奇,以及解决问题带来的成就感。科学家的信誉,也是在一个个科学发现中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一个人的信誉,就是他的全部学术资产。一次造假,可能就意味着整个学术生命的终结。因此,造假既没有动力,也没有必要。
一篇论文描述的科学发现,就像一座高楼中的一层。这一层是否重要,并不取决于这层楼本身看起来多漂亮,而取决于未来还能在它之上再建起多少层。
那些没那么重要,甚至结论存在错误的论文,尽管可以在发表时引起轰动,不管是像培养液的酸度可以诱导干细胞还是室温超导材料的发现,都会随着后续研究逐渐被淘汰,很难继续向上延伸。
后来,科学成功了。
成功得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它不仅成为工业革命以来几乎所有重大技术进步的基础,也逐渐成为国家竞争力、产业发展和经济增长的重要驱动力。越来越多的社会资源开始流向科学:研究型大学不断扩张,科研投入持续增加,实验室越来越大,博士越来越多,科学共同体迅速膨胀。
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仅仅是科学规模,而是越来越多的资源进入了科学体系。从这一刻开始,科学不仅是一套发现知识的体系,也成为整个社会资源配置体系的一部分。
当科学还是少数人的事业时,科学家竞争的是思想。真正重要的发现,即使一开始没有得到认可,也终将在时间的检验中建立自己的价值。科学家的信誉,也是在一个个科学发现中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但资源不能等待时间。
当科学成为国家战略,基金、职位、实验室、学生、人才计划、科技奖项……越来越多的资源需要不断分配。而资源一旦需要分配,就必须评价;评价一旦决定资源,就必须及时作出判断。
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科学发现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论文发表那一天就能够决定的。一项工作是否重要,是否能够成为未来知识大厦坚实的一层,往往需要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不断重复、修正和发展之后才能知道。然而,资源配置却不能等待。于是,人们不得不寻找能够“即时判断”的标准。
论文发表了吗?发表在哪里?影响因子是多少?引用有多少?这些原本只是帮助同行了解一项工作的参考信息,逐渐演化成评价科学家、配置科研资源的重要依据。
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这些指标没有价值,而是它们试图回答一个只有时间才能回答的问题。
评价体系原本只是衡量科学,后来却开始塑造科学。系统奖励什么,科学便演化出什么。
从这一刻开始,论文的角色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传播知识、建立优先权和同行信任的载体,也逐渐成为资源配置的重要凭证。论文开始拥有双重身份:它既是知识,也是资源。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代科学今天面临的许多矛盾,并不是知识生产的问题,而是资源配置的问题;不是科学本身发生了改变,而是科学成功之后,不得不承担了它最初从未被设计去承担的功能。
过去依靠熟人建立信任的方法,已经不够用了。科学家的个人信誉也逐渐模糊。因为他们代表的不再只是自己,而是整个团队;而团队成员不断变化,水平参差不齐。科学家也逐渐从科学问题的研究者,变成科研项目经理、实验室管理者,甚至多个实验室之间的协调者。
越是著名科学家,越是如此。
04
同行评议:让科学摆脱权威
但是,仅有论文还不够。任何人都可以写论文。为什么别人要相信?
于是,现代科学又发明了一项更加重要的制度——同行评议。它最初的设计其实非常优雅。不是让行政官员判断科学。不是让编辑判断科学。更不是让社会舆论判断科学。而是让最了解这个领域的人来判断。更重要的是,大多数同行评议采用匿名方式。匿名不是为了神秘,而是为了尽可能摆脱身份、地位、人情和利益的影响。
论文回答的是:"我发现了什么?"同行评议回答的是:"为什么别人应该相信你?"
现代科学第一次试图把相信一个人",变成"相信一套制度"。只有通过同行匿名评议,论文才能发表;而期刊也依靠已发表论文的质量建立信誉,从而吸引更多优秀论文投稿。这正是现代科学真正伟大的地方。
然而,再好的制度,也会不断演化而变异。今天,仅生命科学每年发表的论文就有数百万篇。学科越来越专业细化。最有资格评审的人,却越来越没有时间评审。实验室、基金、教学、会议、企业、行政……每一件事,都在争夺他们有限的时间。匿名评审没有报酬,没有考核,也几乎没有职业奖励。于是,一个原本建立在学术责任感上的制度,越来越依赖个人奉献。越来越多评审工作,事实上交给了刚入行不久的博士后和研究生。
科学杂志的编辑,不得不在彼此矛盾的评审意见之间做决定。
编辑究竟应该相信谁?
随着投稿数量不断增加,尤其是 Nature、Science、Cell 这样的顶刊,编辑甚至不得不将绝大多数稿件直接拒稿,而不再送同行评议。
于是,这些并没有亲身经历科学发现过程的编辑,事实上获得了影响科学发展的方向的权力。
新的演化,也由此开始加速。
既然真正的重要性越来越难判断,人们便开始寻找更容易判断的代理指标。数据是否足够完善?机制是否足够深入?模型是否足够丰富?是否具有明确的应用前景?
于是,完整性逐渐替代了重要性,代理指标逐渐替代了真正目标。尤其是在顶刊论文上,这种趋势表现得最为明显。
05
Cell、Nature 和 Science,也在经历同样的演化
这些顶刊并没有变坏。
它们只是和整个科研共同体一样,在不断适应新的选择压力。
经济学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任何能够交换资源的东西,最终都会演化成货币。
今天,论文就是科研世界里的货币,而CNS(Cell、Nature、Science)论文,就是其中的硬通货。
它当然仍然是知识,但更重要的是,它能够交换资源:基金、职位、学生、人才计划、荣誉、创业融资,甚至公司估值。
论文发表,本来应该是研究进入下一阶段的起点,如今却越来越像一张可以立即兑现的支票。
于是,人们开始优化的,便不再只是科学,而是如何获得这种"科研货币"。
06
中国只是把全球的问题压缩经历了一遍
很多人把今天的问题归结为“中国特色”,我并不这样看。
中国真正特殊的地方,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速度。欧美国家用了几百年逐渐积累的问题,中国用了短短二三十年几乎全部经历了一遍。
研究型大学扩张、科研投入增加、论文数量激增、人才计划、行政评价……几乎所有变化同时发生。
再加上现代科研传统较短、科研人才曾长期断层,使这些问题在中国表现得更加集中,也更加尖锐。
传统文化中的等级观念、人情关系以及"学而优则仕"的价值取向,又进一步放大了这些现象,加剧了这些问题。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本身。
它们只是现代科学共同挑战在中国的一次加速呈现、集中爆发。中国只是把全球科学共同经历的漫长演化,用更短的时间经历了一遍。
07
Nullius in Verba
天底下没有新鲜事。
现代科学虽然只有四百多年历史,但它面对的问题,却和所有复杂系统一样古老。1660年英国皇家学会就给出了答案:Nullius in Verba。这句话,成为了学会的格言。
Nullius in Verba,拉丁文的意思是: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话。
因为科学最终相信的只能是证据。而证据是需要被不断检验而证明其真实性的。
今天,越来越多造假和不可验证的论文,说明现有的科学体系开始接近自己的极限。而这场危机,开始动摇过去四百年建立起来的信任机制。
08
我们需要一场科学评价的革命
随着中国逐渐成为全球科研的重要力量,对基础科研的持续投入不断增加,科学共同体的规模还将继续快速扩大。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语言大模型正在迅速弥补中国科学家长期以来英语写作上的短板。
可以预见,未来发表的论文,尤其是来自中国实验室的论文,只会越来越多。论文造假的问题,也可能越来越严重。
今天大家看到的图片误用、数据拼接,大多还只是低级造假,甚至有些只是疏忽,并不一定影响最终结论。真正值得担忧的,是另一种趋势。
随着论文要求的数据越来越多,参与团队越来越庞大,而评审资源却越来越稀缺;与此同时,一篇顶刊论文能够交换的资源却越来越丰富。这几种力量共同作用,正在不断催生另一类问题:研究越来越复杂,结论越来越难以验证,也越来越难以重复。
很多论文不仅其他实验室重复不了,就连同一个实验室几年后发表的论文放在一起看,都像麻将里胡的十三不靠:每一张牌之间都无关联。
美国作家门肯曾经说过:“对于每一个复杂的问题,都有一个看似清晰、简单,却错误的答案。”
对于论文造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断打假,不断强调科研诚信。
诚信当然重要。但诚信,是人的品质。更重要的是制度纠错的能力。
现代科学过去四百年的成功,并不是因为科学家比其他行业的人更加诚实,而是因为它建立了一套即使人在犯错、甚至有人作弊的情况下,依然能够不断逼近真理的制度。
如果说过去四百年的现代科学,是一部建立信任的历史,那么未来几十年的科学革命,很可能首先是一场关于信任机制的革命。
09
尾声:现代科学的下一次演化——重塑信任
首先,需要改变的并不仅仅是评价体系,也包括科学共同体对科学本身的理解。科学终究应回归它最初的价值:对自然现象的好奇,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以及解决重要科学问题所带来的成就感与荣誉感。论文应重新聚焦真正推动领域发展的突破;评价应更多回归专业同行,并让时间成为衡量科学价值的最终裁判。
论文或许不会消失,就像书籍没有因为互联网而消失一样。但它很可能重新回到自己最初的角色——传播知识、记录发现、建立优先权,而不再独自承担资源配置、学术评价和信任建立等本不属于它的全部功能。
今天,当论文已经越来越难以独自承担这一使命,当科学共同体的规模早已超出十七世纪制度设计者的想象,我们真正需要重塑的,也许并不是论文、期刊或同行评议中的任何一种形式,而是支撑它们运行的信任机制。
未来的信任,或许将不再建立在一篇静态论文之上,而建立在整个科学发现过程的公开、透明、可追溯和持续验证之上;不再依赖少数审稿人的一次性判断,而来自整个科学共同体持续不断的重复、修正、积累与检验。信任,不再是一次授予,而是一种持续生成的过程。
从人类文明的发展来看,家庭因为血缘而凝聚,国家因为法律而存在,市场因为契约而繁荣,而现代科学,则因为信任而伟大。信任并非科学的附属品,而是现代科学赖以存在的基础设施。
过去四百年,科学研究已从早期清澈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今天奔腾的大江大河。河流愈大,难免泥沙俱下;科学共同体愈庞大,也难免有人作弊、有人犯错。但真正重要的,不是每一滴水都绝对清澈,而是河流始终保持流动。只要科学仍然是一个开放、透明、允许质疑、能够不断纠错的系统,时间终将沉淀虚假,留下真正经得起检验的知识。
未来四百年,科学仍将继续演化。论文也许会被新的知识载体补充,同行评议也会不断改变,今天习以为常的制度都可能发生演化。但现代科学真正需要守护的,从来不是某一种具体形式,而是那套能够不断发现错误、修正错误,并让素未谋面的人依然愿意相信证据、相信事实、相信真理能够不断逼近的信任机制。
科学值得相信,并不是因为它从不犯错,而是因为它永远允许自己被证明错误,并在不断纠错中逼近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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