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戴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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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天气威胁生命，欧洲却在为要不要装空调争论不休。

今夏，欧洲接连遭遇多轮极端热浪，多地气温突破40摄氏度并刷新历史纪录。持续酷暑不仅令医疗系统承压，也对交通、学校教学和工业生产造成广泛影响。

对人体而言，高温会打破依靠皮肤血管扩张和出汗维持体温的平衡，引发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并加重心血管、神经和肾脏等系统的负担。严重时，高温可能诱发热射病和心脑血管事件，甚至导致死亡。[1]

欧洲死亡率监测中心（EuroMOMO）统计数据显示，在6月底热浪最严重的一周，其覆盖的欧洲国家和地区出现了超过1万例的超额死亡。[2]

7月9日，德国罗伯特·科赫研究所（RKI）发布报告称，根据其高温死亡模型估算，6月底的高温过程已在德国造成约5100例高温相关死亡。[3] 另一项研究分析，5月和6月发生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两轮热浪可能造成超过2700例高温相关死亡，其中约六成为85岁以上老人。[4]

空调能够快速降低室内温度，减少高温暴露和中暑风险。但欧洲过去夏季气候总体较为温和，加之许多老旧和历史建筑受到保护规定、空间及安装条件限制，空调整体普及率不高。

国际能源署（IEA）数据显示，2025年，日本和美国配备空调的家庭占比分别达到92%和90%，中国为79%，而欧洲仅为23%。[5]

酷热天气下，欧洲关于空调的争论变得激烈。支持者认为，安装空调能够有效减少高温造成的人员伤亡。在法国，领先明年大选民调的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提出将大规模补贴安装空调系统。

但批评人士指出，空调会增加电力需求，加重电网负担，也会让本就炎热的城市排放更多废热，恶化全球变暖问题。根据6月初发布的一项民意调查，78%的法国受访者认为空调对环境不友好。[6]

空调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增加电力消耗和温室气体排放？如何理解空调和气候变化之间的关系，又该如何在降低高温健康风险的同时，避免制冷需求增长带来新的能源和环境问题？

1902年，美国工程师威利斯·开利（Willis Carrier）设计了世界上第一套现代空调系统。新加坡首任总理李光耀曾将空调称为“历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发明之一”。在他看来，空调改变了文明的本质，使热带地区的发展成为可能。[7]

降低室温也是预防高温相关疾病和死亡的有效手段。2021年《柳叶刀》发布的研究估计，2019年，空调的使用避免了全球约19.5万名65岁及以上人群因高温死亡。[8]

社会经济发展、城市化与全球变暖共同推动了空调需求量的上升。1990年-2016年，全球空调年销量增长了近三倍；2024年，受极端热浪影响，全球空调出货量进一步达到2亿台。[9][10]

不过，在帮助人类抵御高温的同时，空调的大规模使用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其中最直接的便是增加能源消耗，并由此产生温室气体排放。

常规空调依赖电力运行，且耗电量较大。2025年一项覆盖25个国家的研究发现，拥有空调的家庭平均用电量比没有空调的家庭高出36%。[11] 从整体来看，2020年全球住宅空调耗电量约为1220太瓦时，接近日本和韩国全年用电量之和。[12]

空调降低室内温度，也会将大量废热排放到室外。多项城市模拟研究表明，空调排热会抬高局地室外温度，且夜间影响通常更明显。如一项针对重庆的研究表明，如果空调全天运行，城市区域白天气温可升高0.5℃以上，夜间升温约2-2.5℃。[13]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建筑技术科学系副教授王宝龙告诉《知识分子》，从能量守恒，也就是热力学第一定律来看，空调本质上是通过输入电力等高品位能源，将热量从室内转移到室外。因此，空调在室外释放的热量，基本等于从室内吸收的热量与运行所消耗的电能之和。
 

2022年，全球空间制冷（主要是空调，也包括风扇）耗电约2100太瓦时，占全球用电量的约7%，由此产生约10亿吨二氧化碳排放。[14]

除了耗电造成的间接碳排放，空调还会因为制冷剂泄漏造成直接碳排放。目前，制冷行业主要采用不消耗臭氧层的氢氟碳化合物（HFCs）。

然而，HFCs大多具有较高的全球变暖潜能值（GWP）。如果把二氧化碳的GWP被设定为1，空调中常用的混合制冷剂R-410A，其GWP约为2088，意味着它的温室效应是二氧化碳的2088倍。 一旦这些制冷剂在空调的生命周期中发生泄露，将会造成大量的温室气体排放。[15]

今年2月发表在《自然·通讯》的一篇论文综合测算了空调用电和制冷剂泄漏造成的温室气体排放。在中等排放情景下，2010年至2050年，全球空调相关累计排放量预计将达到约1133亿吨二氧化碳当量，并使全球平均气温额外上升约0.05℃。[16]

该研究预计，随着电力系统逐步脱碳，制冷剂泄漏造成的温室气体排放重要性比重将进一步上升，到2050年可能成为空调相关排放的最大来源，占比最高达到60%。

受北大西洋暖流和海洋调节等因素影响，欧洲大部分地区过去气候较为温和。尤其在西欧，最热月的平均气温通常在20℃左右，夏季制冷需求相对有限。

但近几年，极端高温在欧洲已不再罕见。2025年，欧洲至少95%的地区记录到高于平均水平的气温，7月还经历了有记录以来第二严重的热浪。欧洲也是全球升温最快的大陆，升温速度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17] [18]

尽管围绕空调的争议仍在持续，但接连出现的高温已推动欧洲制冷需求攀升。2026年6月热浪期间，德国、法国和英国均出现空调销量激增的报道。欧洲目前尚无本轮热浪期间空调用电量的整体统计，但用电需求的变化已经十分明显。

6月11日至25日，法国日用电量增长近20%，德国增长约10%。法国电网运营商RTE估计，极端高温期间，气温每升高1℃，法国用电负荷就会增加约0.7至1吉瓦。[19]

这些新增用电产生多少间接碳排放，将取决于电力从何而来。同样一台空调，如果使用的电力来自煤炭，其运行产生的碳排放将远高于使用风电、光伏等低碳电力。

2025年，欧盟约47%的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20] 随着电力系统持续脱碳，空调用电产生的碳排放也有望下降。

但电力更加清洁，并不意味着电力系统可以轻松承受制冷需求的集中增长。高温期间，大量空调在相近时段开启，可能迅速推高电力负荷；如果部分发电设施同时受到高温影响，可能会出现停电和电价暴涨的情况。

2026年6月24日，极端高温引发法国西北部菲尼斯泰尔省两台变压器发生故障，停电高峰时影响超过10万户家庭。此外，由于加龙河水温持续升高，法国电力公司于6月22日关闭戈尔费什核电站二号机组，以避免排放的冷却水超过环境保护标准。

用电需求增加叠加部分电源出力下降，一度推动欧洲批发电价上涨。6月23日傍晚，英国为满足用电高峰，以约470英镑每兆瓦时（相当于每度电4.25元人民币）的价格从欧洲大陆进口电力，为上年6月平均市场价格的六倍多。德国和法国电价也分别升至每兆瓦时545欧元和268欧元以上。[21]

虽然相关预警最终没有演变为大范围供电危机，但欧洲电力系统在高温下的风险已经显现。正如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指出，英国的建筑和基础设施是按照一种“如今已不复存在的气候”建设的，亟须提高应对高温等极端天气的能力。[22]

在高温威胁生命的情况下，限制人们使用空调并不现实，空调数量还将继续快速增长。

IEA曾预计，到2050年，全球建筑中的空调数量将由2018年的约16亿台增至56亿台，若考虑新增需求和旧机替换，未来30年全球空调累计销售量相当于平均每秒约10台空调。[9] 届时，欧盟的空调设备数量可能增至2.75亿台，超过2019年的两倍。[9] 

事实上，欧洲的制冷热潮已经开始。中国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中国对欧盟空调出口额达37.6亿美元，同比增长43.2%。

所以更急切的问题是，如何在满足制冷需求的同时，降低空调的能源和气候代价。

王宝龙指出，制冷投入的电力与制冷量的比值可随着空调能效的不断提升而降低，再结合自然冷源的利用和清洁电力的使用，制冷对气候的影响可以被大幅度降低。

在制冷剂方面，2016年通过的《基加利修正案》要求各国逐步削减氢氟碳化合物（HFCs）的生产和消费，推动制冷行业采用全球变暖潜能值更低的替代品。目前的替代方案包括丙烷等天然制冷剂，以及被称为第四代制冷剂的氢氟烯烃（HFOs）。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估计，如果得到全面实施，《基加利修正案》到本世纪末最多可避免约0.5℃的全球升温；如果同时提高制冷设备能效，避免的升温幅度可能接近1℃。[23]

不过，制冷剂的换代仍需时间。丙烷具有较强的可燃性，对设备设计、安装维护和安全标准提出了更高要求；部分HFO也具有弱可燃性，且成本相对较高，通常无法直接应用于现有设备。

提高设备能效是另一个重要方向。IEA数据显示，得益于高效机型成本下降以及最低能源性能标准的推广，2024年全球售出的空调平均能效较十年前提高了约20%。[10]  目前，全球空调和冰箱超过80%的能源使用已被最低能源性能标准覆盖。[24]

但不同机型之间仍存在巨大差距。目前全球售出的新空调，平均能效只有市场上最高效机型的一半左右；在一些市场，价格相近的空调，能效甚至可以相差一倍。

王宝龙认为，现有空调的能效距离理论上限仍有不小差距，但进一步提升需要考虑技术经济性。除了选择高效制冷剂，还需要优化制冷循环，研发性能更好的压缩机和换热器，并结合智能化的现场控制技术。“就我们的调研和测试，做好这些，空调设备的能耗还可以被大幅降低。”

提高设备能效不仅能够减少用电，也可能降低消费者长期承担的费用。例如，冰箱是另一种典型的制冷设备，与低能效机型相比，最高效的冰箱在整个使用周期内最多可以节省约40%的总成本。[25] 

除了更换设备，空调如何使用也会影响能耗和室外环境。2024年发表于《环境科学与技术》的一项研究表明，高密度社区中，将空调设定温度提高2℃，可使室外气温最多降低约1℃，同时减少制冷能耗。[13]

2022年欧洲能源危机期间，西班牙就曾出台规定，要求公共场所的空调温度不得低于27摄氏度，以节约能源。

不过，空调效率再高，也只能处理进入建筑的热量。如何通过遮阳、隔热、通风和城市设计减少制冷需求，是当前欧洲空调之争的另一个焦点。

“我们确实会将其作为一个政策领域加以处理，它涉及建筑和住宅的改造与能源效率，也是我们住房战略的一部分。”伊特科宁说。

欧洲许多建筑长期以来更注重冬季保温，而非夏季散热。建筑朝向、隔热性能、窗户面积、遮阳和通风条件都会影响制冷效果。牛津大学气候学者拉迪卡·科斯拉认为，各国应将改善建筑设计与使用空调结合起来，以限制制冷能耗。“应该在真正需要时使用空调，而不是把它作为首选方案。”[27]

IEA指出，合理的隔热和外部遮阳措施最多可将建筑制冷需求降低80%，自然通风等被动式降温措施还可使室内温度降低最多9℃。[28] 

此外，将空调设定在26℃并同时开启风扇，可以达到单独将空调设定在24℃时相近的体感舒适度，同时减少约25%的能耗。

建筑之外，城市环境也会影响制冷需求。增加绿地和水体、种植行道树以及减少不透水铺装，将有助于缓解城市热岛效应。

集中式区域供冷也是一种选择。它通过集中生产和输送冷量，为一定区域内的多栋建筑供冷，减少制冷能耗和高峰时段的电力负荷。例如巴黎就利用塞纳河水辅助制冷，通过地下管网向城市建筑供冷。

在王宝龙看来，低排放制冷需要分三个层次推进。首先，通过城市和住区设计、高性能建筑围护结构以及智能遮阳和通风，降低建筑的冷热需求；其次，提高空调和供暖设备的能效，采用低排放、高性能技术；最后，通过需求响应等手段，提高空调使用电力的清洁程度。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25全球制冷观察》预计，如果延续现有发展方式，到2050年，全球制冷需求将增至目前的三倍以上。通过被动式降温、提高设备能效、削减高GWP制冷剂和扩大清洁电力供应，制冷相关排放可比基准情景减少64%。[29]

“空调与制冷是美国工程院与30多家美国职业工程协会评出的20世纪对人类社会影响最大的20项工程技术成就，是人类能够逐渐管控自己周围微环境的重要进步。”王宝龙认为，衣食住行等人类活动都会对气候产生影响，但应当做的是减少乃至消除这些影响，而不是取消这些活动。

“空调也是如此，我们应该做的是发展低排放甚至零排放的空调。如果要描述现在欧洲的空调争端，‘因噎废食’是个很准确的词。”他说。

但最后仍需考虑制冷公平的问题。全球约有35亿人生活在炎热地区，但只有15%拥有空调；即使在空调逐渐普及的地区，低收入家庭也可能买不起或舍不得使用。[28] 与此同时，老年人、慢性病患者等高温易感人群往往最需要降温，却未必拥有相应条件。

正如世界卫生组织欧洲区域主任汉斯·克鲁格所说，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那些在医疗上确有需要的人能够使用空调，同时继续完善树木、绿色屋顶和更凉爽的建筑等基础设施，为所有人提供保护，包括那些家中根本无法安装空调的人。[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