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天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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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8日，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学会（IEEE）宣布撤回1400多篇论文。这个每年出版超过35万篇会议论文的国际学术组织表示，一项外部研究发现了异常，随后学会展开调查，确认相关论文违反了出版原则[1]。

IEEE是全球最大的学术组织，拥有50多万会员。《自然》记者进一步核对发现，至少1417篇IEEE会议论文在10月23日被撤回。一位科研诚信专家表示，这是学术出版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单次批量撤稿[2]。这些论文都曾出现在卖家的广告里，被卖家在社交媒体上明码标价，买家无需参与研究，付钱就能署名。 

柏林自由大学的安娜·阿巴尔金娜（Anna Abalkina）与三位合作者收集这些广告，再按题目寻找已经发表的论文。他们最终找到2062篇与广告对应的文章，分布在IEEE出版的366部会议论文集中。此次被撤回的1417篇，全部在这份名单中。

这项研究今年4月以预印本形式公开，10月正式发表于《科研问责》（Accountability in Research）。IEEE声明中提到的外部研究，正是这篇论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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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5年7月开始，阿巴尔金娜和她的团队潜入200多个社交媒体频道，收集学术论文署名的贩卖信息。他们随手截存广告证据，逐条登记被明码标价的论文题目、发帖时间、兜售的署名席位以及购买链接。

在各类社交平台上，团队顺藤摸瓜锁定了数千条买卖要约。中介们给出的承诺充满诱惑：论文保证在1到6个月内见刊，并且“100%保录Scopus”等权威数据库，有些卖家甚至直接贴出IEEE会议的官方录用通知。

即便文章早已审完，只要肯掏钱，名字依然挂得上去。在这门生意里，第一作者的位置通常需要43到400美元，末位作者的售价则在11到200美元不等。      

拿着这份长长的待售清单，研究人员全面比对了2021年以来IEEE旗下全部会议论文的信息。他们先是用程序基于文本和语义相似度自动跑出一批题目相同或相近的文章，接着再由两名研究者来人工核对。为确保结果严谨，只要两名核对者中有一人判定广告和论文对不上号，该论文就会被排除在问题论文名单之外。   

他们最终锁定分布在IEEE旗下366部会议论文集中的2062篇问题论文，其中多达1509篇文章的发表题目与中介叫卖的广告一字不差。其中一部会议论文集，竟然近四分之一的文章都能直接找到对应的售卖广告。

此外，“一稿多卖”的奇景屡屡出现——多篇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文章，分别发表在不同会议的论文集，而作者署名几乎没有一个人是重合的。 

如果只看表面数据，这批论文简直是“国际科研合作典范”。2062篇论文背后，牵扯到全球56个国家和地区的2000多家机构，挂名学者7500余人，近半数论文都有来自至少两个国家或地区的学者共同署名。

在这场拼单中，客源分布极度倾斜。高达93%的论文里都能看到印度学者的名字，其次是美国（18%）、伊拉克（11%）、乌兹别克斯坦（7%）和沙特阿拉伯（4%）。团队收集到的广告当中大多直接用印度卢比标价，显然是针对印度学者量身定制。

鉴于中国此前在“论文工厂”问题上屡屡被点名，研究团队特意解释了为何此次买家名单里几乎没有中国学者的身影。原因很简单，四位研究者都不懂中文，他们只检索了WhatsApp、Facebook等在英语世界流行的社交平台，没去搜寻微信等中国本土的社交软件。

更荒诞的巧合出现在一篇论文的作者人数上：有82%的论文，都是六位作者。  

为什么偏偏是六个？研究人员找到了两条意味深长的线索。

一方面，不少学术会议在投稿要求里卡死了红线，规定每篇论文署名人数上限就是六人。另一方面，IEEE官方论文检索网页默认只直接露出前六位作者，排名第七及之后的作者往往被折叠，对于花真金白银买版面的人来说，第七个席位意味着曝光度大幅跳水。卖家很可能是顺应这些平台规则和买家心理，默契地把每篇论文精确拆解成了六个席位。

02

阿巴尔金娜最初追查学术不端，是因为自己的两篇论文被抄了。 

她原本研究国际经济。发现一名博士生大段抄袭自己的研究后，她向期刊投诉，等来的却只是一份更正：那名作者“忘记引用”她的论文。期刊没有撤稿，她便继续向对方所在大学追究，那名博士生后来放弃了学位[4]。她在播客访谈中回顾，正是这次投诉经历，促使她加入调查学术抄袭的志愿者网络Dissernet[5]。

Anna Abalkina 图源：个人网页

查抄袭的过程中，她逐渐了解到一种被称为“期刊劫持”的骗局。有人冒用正规期刊，尤其是那些没有官网的期刊，搭建网站，接收投稿并收取发表费用。 

在调查一个冒用德国期刊《武器与服饰研究》（Waffen- und Kostümkunde）的网站时，阿巴尔金娜注意到一个极其低级的穿帮细节。网站显示有一批2014年放上去的“往期文章”，但网站域名是2020年才注册的。她顺手给其中十名文章作者发去邮件核实，收到的两封回复都表示根本没向这本期刊投过稿[6]。 

后来，她干脆与“撤稿观察”合作，曝光冒牌期刊网站。到2025年12月，这份黑名单已经拉到了400多条。颇具黑色幽默的是，就连专门研究学术造假的《学术伦理杂志》（Journal of Academic Ethics），也被人造了假[7]。 

更麻烦的是，一些假期刊的文章已经混入正规学术数据库，比如Scopus。阿巴尔金娜在柏林自由大学校刊访谈中提到，一位研究者曾四次向Scopus询问某本刊物是否正规，四次都得到了肯定答复，但其实那是一本彻头彻尾的冒牌刊物。 

“这有点像在药店里卖假药。”她说[8]。 

此次与她合作的索拉尔·皮雷利（Solal Pirelli），则是因为看不惯身边的低级造假，结果差点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是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的软件工程师，自己的研究也由ACM（国际计算机协会）和IEEE出版。翻查这些机构出版的会议论文时，他发现，有些文章正在为特定研究者批量增加论文引用数。

Solal Pirelli  图源：个人网页

在ACM出版的一部会议论文集中，一篇正文不足一页的文章，却列了77条参考文献，其中41条出自同一个人，正文里并无对应的引用标记。继续翻查，他又发现另一届会议的三篇论文使用了完全相同的参考文献列表，每份都有113条文献出自会议主席沙迪·阿尔贾瓦内（Shadi Aljawarneh）。 

皮雷利联系了部分论文作者，有人告诉他，那些参考文献不是自己加的[9]。

2022年10月，皮雷利向ACM官方举报这一乱象。在等待数月毫无回音后，他于2023年1月写成博客公之于众。被点名的会议主席阿尔贾瓦内找上了门，不仅要求他删文，还一纸诉状告他诽谤。2025年6月，洛桑一家地区法院一审判决皮雷利诽谤罪名成立。 

皮雷利上诉期间，ACM终于完成了内部调查，确认阿尔贾瓦内多次违反出版政策，并撤回其38篇问题论文。2026年1月，瑞士沃州上诉法院才最终推翻此前对皮雷利的有罪判决。 

“我说的是实话。”打赢官司后，皮雷利在接受“撤稿观察”采访时说。经历了这场长达三年的无妄之灾，他依然没有停下翻查ACM和IEEE论文的动作。道理很简单，他自己的研究成果也发在这些平台，“旁边就在上演一出闹剧，那我的信誉怎么办？”[10]。 

团队中的另一位研究人员穆尔·厄兹图尔克（Yagmur Ozturk），检查论文时也习惯先翻参考文献。“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部分。”

她曾见过一条引用，在作者名单末尾写着“1 others”。学术文献通常用“et al.”表示“等人”，这里却变成了别扭的“另外1人”。她怀疑，这是AI模仿参考文献格式时留下的痕迹。此外，她还会核对被引用的论文是否存在、内容是否与正文相关，寻找伪造或操纵引用的线索[11]。 

为了不让这些查假技巧只停留在小圈子里，厄兹图尔克、皮雷利和美国西北大学的学者里斯·理查森一合计，干脆把各自的实战经验整理成了一套免费公开的“打假指南”。到今年6月，已经有22位专家往里贡献了35篇手把手的教程。任何想加入查假行列的新手，拿着这套说明书就能直接上手，不必再从头摸索[12]。 

而团队最后一位成员，来自捷克西波希米亚大学的玛丽·库内绍娃（Marie Kunešová），则注意到此前调查中的一个空白：人们讨论论文工厂时大多盯着期刊，但在计算机科学中，会议同样是重要的成果发表场所。

她当然清楚，计算机领域那些最顶尖的顶会竞争激烈、审稿相对严苛，论文工厂很难大规模攻破。但如果像IEEE这样的大出版商，放任旗下的中低端会议源源不断地给水文和买卖署名放行，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这让我个人相当担忧。”她在访谈中说。她希望借这次调查，促使相关出版商趁问题还能处理时，开始更系统地应对[13]。

03

当各大学术期刊开始对论文工厂严防死守时，监管比较松散的学术会议，正在成为造假产业新的泄洪出口。 

据《自然》2023年12月报道，当年全球撤稿数已超过一万篇，其中八千多篇来自Hindawi，且大多集中在通常由客座编辑负责的特刊。会议论文同样是批量撤稿的重灾区：《自然》汇总的约五万条历年撤稿记录中，约四分之一涉及会议论文，其中大部分由IEEE出版[14]。

为什么原本用于同行交流前沿成果的学术会议，会一步步沦为论文工厂的提款机？ 

首先，买家的涌入源于高校里“不发表即出局”的高压考核。   

研究团队在梳理这2062篇问题论文的作者单位时，发现一个惊人的集中度：有22.1%的论文，出现了印度同一所大学的学者名字；排在第二、第三位的另外两所高校，也分别在14.3%和13.4%的论文中留了名。 

这三所高频出现的大学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将“发表国际论文的数量”，设定为博士生毕业答辩和教师职称晋升的硬性指标。当制度要求的发文量超出正常科研的产出能力时，花几十到几百美元去买一个现成的会议论文署名，便成了不少人眼中最具性价比的捷径。

而学术会议松散的组织模式，恰好为这门生意敞开了后门。 

在此前的撤稿潮中，期刊出版商已经领教过特刊审稿失守的后果。Wiley在2023年公开承认，一些参与造假的外部编辑破坏了出版流程，Hindawi的特刊项目因此受到重创。公司随后暂停特刊出版，加强检查，并启动批量撤稿[15]。 

如今的许多学术会议，运作逻辑与期刊特刊如出一辙。以IEEE为例，大量会议实际上是由其下属的地方分会（Local Sections）或第三方机构自行组织的。包括IEEE在内的众多出版机构，平时根本不介入会议论文的投稿、同行评审和修改过程，全程缺乏有效的制衡与监督机制。   

在缺乏外部监管的情况下，一些学术会议的造假根本都懒得掩饰。 

研究团队设法找回了其中48场问题会议（每场至少包含10篇问题论文）的历史存档网站，去核查它们的审稿时间线。结果发现，有18场会议从投稿截止到发出录用通知的时间不超过20天；其中13场会议的审稿周期被压缩到了10天以内，最快的一场，从交稿到录用仅仅用了3天。    

最后，出版商自己对会议论文的双重标准，也在客观上纵容了乱象的滋生。 

在《IEEE出版服务与产品委员会运作手册》的官方条文里，学术会议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位置，几乎就是二等公民。手册将期刊文章奉为发表“具有持久价值”和“完全成熟”成果的主要途径，会议论文则被归入“其他出版物（Other Publications）”一栏，对其质量的底线要求仅仅是，“行文不至于糟糕到无法阅读（not so poorly written that it is unreadable）”[16]。 

但另一方面，这些会议论文集一旦挂上IEEE等大牌出版商的名头，又能顺理成章地进入Scopus等国际权威数据库，在高校的考核体系里享受着与正统科研成果同等的“加分待遇”。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