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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铭:国产新冠灭活疫苗的效用如何?

导  读

国产灭活疫苗的效用实际如何?“人-猴嵌合体胚胎”怎么回事?抗衰老“神药”NMN是不是智商税?本期生命科学·巡山报告,“智识前沿学者”、浙江大学教授王立铭就以上三个重要话题进行了解读。

撰文 | 王立铭

大家好,我是王立铭。2021年5月6日,生命科学·巡山报告又和你见面了。

 国产疫苗的效果如何?

上期巡山,我们讨论了RNA疫苗,更具体地说,是德国BioNTech和美国辉瑞公司合作开发的RNA疫苗BNT162b2,在临床试验和真实世界中的表现。当时我们说,非常期待看到国产疫苗在三期临床试验和真实世界中的表现。

结果就在过去的这个月,科兴生物开发的灭活疫苗克尔来福(CoronaVac),先后公布了在巴西和智利的两项研究结果。借这个机会,我们看看国产灭活疫苗的表现到底如何。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这款疫苗的背景。

科兴生物的克尔来福是中国国内上市的三款灭活疫苗之一。灭活疫苗相信你非常熟悉。简单来说,就是在严密防护的实验室和厂房里大规模培养新冠病毒颗粒,收集富含病毒颗粒的培养液之后,加入一种叫作β-丙内酯的化学物质,破坏新冠病毒内部的核酸分子,在基本保留病毒外部结构的前提下消灭病毒的生物学活性。之后,再通过复杂的纯化程序得到高纯度、已经灭活的病毒颗粒,加入能够增强人体免疫反应的氢氧化铝佐剂,就可以得到最终的产品。

另外两款国药集团出品的灭活疫苗,还有世界其他机构开发的灭活疫苗,技术路线都大同小异。

2020年7月,科兴生物这款疫苗的动物实验结果就发表在了《科学》杂志上。简单来说,研究者们发现,这款疫苗安全性良好,能够在小鼠、大鼠和恒河猴体内诱导出高水平的新冠抗体,特别是对病毒有防御作用的中和抗体。注射这款疫苗以后,相当比例的猴子形成了对新冠病毒的抵抗力 [1] 

2020年11月,科兴生物又在《柳叶刀》杂志发表了疫苗1、2期人体临床试验的结果。这项研究主要的目的是,测试疫苗在健康人群当中的安全性如何、有多少不良反应,以及是否能诱导出中和抗体。应该说,研究基本实现了预期目的——在大约700人规模的人群中,没有引发严重的不良反应,也在几乎100%的接种者体内检测到了新冠中和抗体 [2] 

但实际上,当时公布的数据也同时引发了一些担忧。特别是人们发现,在接种两针科兴疫苗之后,人体出现中和抗体的水平大大低于康复期的新冠无症状感染者。考虑到灭活疫苗主要的保护作用就是通过诱导中和抗体实现的,这个结果就让不少人怀疑科兴疫苗,乃至所有新冠灭活疫苗的真实效果到底如何。

当然,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开展大规模3期临床试验,看看接种科兴疫苗的健康人能在多大程度上免于被病毒感染。

因为国内疫情已经基本结束,所以3期临床试验只能到海外其他国家开展。到了2021年1月,3期临床试验的初步数据逐步公开。但人们在欣喜之余也有困惑,因为科兴疫苗在不同国家返回的保护率数字差别很大:巴西的数字只有50%左右,印尼是65%,而土耳其则超过了90%。

当然,几个国家开展的临床试验的主导机构不同、试验设计、受试人数和数据分析方法不同、接种人群的特征也不同,数字出现偏差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也说明,科兴疫苗的3期临床数据需要尽快全面披露,帮助人们理解这款疫苗的特性,合理安排使用方式。

终于,到了2021年4月11日,巴西布坦坦研究所的科学家,也就是科兴疫苗巴西临床试验的领导者们,发表了详细的3期临床试验分析报告 [3]。我们因此可以对这款疫苗的作用展开分析了。

简单来说,这项研究招募了超过12000名志愿者,主要是巴西当地医疗机构的工作者。这些志愿者一半被分配进入疫苗组,另一半进入安慰剂组。截止临床试验结束,疫苗组有85人患上新冠肺炎,安慰剂组则有168人,由此可以计算出科兴疫苗的保护率是50.7%。

恰如高强度接种RNA疫苗的以色列,智利也已经高强度接种了新冠疫苗,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科兴疫苗。因此和上一期巡山讨论过的RNA疫苗类似,我们有了一个机会,在真实世界的应用场景中进一步看看科兴疫苗的效果如何。

2021年4月16日,智利卫生部公布的一份报告指出,相隔28天接种两针科兴疫苗之后,预防新冠的保护率有67%。这是一个比巴西3期临床试验结果更好的数字 [4]

与此同时,巴西的3期临床研究和智利的真实世界研究也都提示,科兴疫苗也许能很有效地降低重症新冠肺炎的出现。巴西的研究结果发现,科兴疫苗能减少83.7%的症状较为严重、需要就医的新冠肺炎患者的出现;智利卫生部的数据也比较接近,发现科兴疫苗能将住院、进入ICU和死亡的概率降低85%、89%和80%。

当然,这里我有一个小小的提醒:

和巴西研究不同,智利卫生部的这份报告还没有变成严肃的学术论文发表,很多细节目前还不得而知,比如分析了多少人的数据、追踪了多长时间、在不同年龄的人当中效果是否有区别等。只有等详细数据公布之后,我们才能好好分析。

另外,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月,智利大学的研究者们还发布过科兴疫苗的另一项研究数据,他们认为,接种2针科兴疫苗的保护率是56.5% [5]。但同样的,我也还没看到正式的学术论文和详细数据。

这里插一句,到了2021年4月29日,世界卫生组织也公开了一份数据,评估了国药集团中国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开发的灭活疫苗(BBIBP-CorV)的临床试验结果。和我们上面讨论的科兴疫苗类似,国药这款灭活疫苗在临床试验中也表现出了很好的安全性,在巴林、阿联酋、埃及、约旦等国开展的3期临床试验中取得了78.1%的整体保护率[6]。和科兴疫苗的数据一样,这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结果。综合来看,国产的几款灭活疫苗原理和技术路线类似,临床表现也可以相互参照比较,能给我们更强的信心。 

那么基于这些数字,我们该如何理解科兴疫苗的作用呢?

我有以下四个看法:

第一,根据这些数据,科兴疫苗的作用是实实在在的。 

巴西研究中50.7%的保护率、智利卫生部提供的67%的保护率,或者智利大学发布的56.5%的保护率,虽然看起来没有RNA疫苗超过90%的保护率那么耀眼,但对于接种者个人来说,哪怕保护率只有50%,也意味着感染新冠肺炎、出现新冠症状的概率降低了一半。这个效果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更不要说那些长期暴露在新冠病毒环境中的人和新冠的高危人群了。

作为类比,我们每年接种的流感疫苗的保护率往往还不到50%,有些年份更是只有20%-30%,但仍然不影响它的价值。再加上在咱们国内,疫苗是国家免费提供的,我们就更没有理由不积极按时接种了。

第二,这几项研究也为如何接种疫苗、如何预测疫苗大规模注射的作用,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参考。

比如,巴西研究的数据就表明,两针疫苗接种的间隔如果小于21天,提供的保护率就只有49.1%;接种间隔如果在21天以上,保护率就提高到了62.3%。而智利大学的研究发现,如果只接种一针,提供的保护作用低到只有3%,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而即便接种了两针,也需要等2周之后保护作用才有明显的提高。

这些信息对于我们安排疫苗接种是有很大价值的。顺便说一句,这些信息大概也能解释为什么在广泛接种疫苗后,智利国内的疫情仍然没有显著缓解的迹象。

智利每日新增病例。图源: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第三,我们也确实需要直面疫苗开发中体现出来的和一流水平的差距。

在这场和新冠的战争中,咱们国家取得的伟大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不管是十几亿人民众志成城抗击疫情的集体行动,还是科学研究里病原体的发现、检测方法的开发、病毒溯源工作的展开,都值得被铭记。

在疫苗开发这个领域,我们也做得很好,能够在短短1年时间内拿出几款效果不错的疫苗(除了三款灭活疫苗之外,还有腺病毒载体疫苗和重组蛋白疫苗),并且计划在短时间内满足十几亿国民的接种需要,同时还能腾出手援助其他国家,这份成绩单当然可以拿很高的分数。特别是考虑到,原本咱们国家的疫苗行业大概连世界第三梯队都排不上号,这次疫情中的表现已经是大大超出预期。

但是我们也得承认,两款RNA疫苗的横空出世还是给我们非常严肃地提了个醒。

从效果上说,两款RNA疫苗都提供了高于90%,甚至高于95%的保护效果。接种率大大领先的以色列,已经基本可以宣告本轮疫情结束。而考虑到RNA疫苗在设计生产环节的优势,未来哪怕病毒突变株卷土重来,新的RNA疫苗应该也能快速顶上。

而我们更要知道,这两款疫苗可不是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

从原理上说,RNA疫苗并不难理解,无非是把编码新冠病毒刺突蛋白的RNA分子包裹在纳米颗粒中,注射进入人体。这些纳米颗粒能被人体细胞吸收,从而把人体细胞转化成为生产新冠刺突蛋白的微型工厂,从内部直接激发人体免疫系统的反应。

但是具体到技术细节上,如何优化RNA分子的碱基序列,让它尽可能不被人体免疫系统直接消灭,还能稳定存在更长时间;如何设计刺突蛋白质分子的三维结构,让它尽可能模拟新冠病毒的表面结构;如何调整纳米颗粒的化学成分,让它更好地保护RNA分子,同时不会对人体产生太强的毒性……所有这些问题都不是新冠疫情之后才急忙上马去研究、解决的,而是美欧一流研究机构二三十年来前沿科学研究的心血凝聚。 

而在这些科学问题和技术问题的研究上,我们显然是大大落后了。我们需要正视这些差距。 

最后还有一点,考虑到灭活疫苗的保护作用不算非常杰出,我们可能需要开展一些针对性的补救措施。

比如,是不是应该为国内公司开发的几款基于新技术路线的新冠疫苗,比如三叶草开发的刺突蛋白三聚体疫苗、沃森生物和斯微生物分别开发的RNA疫苗等打开绿色通道,尽快检验它们的作用,准备好几个“Plan B”?

再比如,德国BioNTech公司开发的RNA疫苗,国内复星医药早已完成了授权引进的程序,是否可以尽快引入,作为国产疫苗的补充,甚至想办法在国内授权生产?对于已经完成国产疫苗接种的广大人群来说,是不是可以继续研究是否可以通过加强注射或者注射另一种疫苗的方式,增强保护效果?

这些补救措施有一个大背景:

伴随着疫苗在世界范围的快速接种,我们可以预期,至少一部分国家,比如美国、以色列、英国等将会在基本完成全民接种后重新开放国门,允许国际流动。而考虑到新冠疫情还在世界范围内肆虐,考虑到国内疫情控制水平非常高,天然感染率极低,再考虑到国产疫苗的保护率不尽如人意,由此形成的“免疫落差”将会让我们很难下决心重新打开国门、允许国外人员和物资不经隔离自由流动。从这个角度看,更好的疫苗不光能对接种者个人提供更好的保护,还能帮助我们尽早结束疫情防控状态,重新和世界联通。

人-猴嵌合体胚胎

上个月,还有一项重量级的研究值得好好聊聊——中国和美国科学家联手创造了世界上第一批人-猴嵌合体胚胎。这项研究发表在2021年4月15日的《细胞》杂志上 [7]

“嵌合体胚胎”这个概念,简单来说,科学家会在早期动物胚胎中植入一定比例的人类干细胞,让这些来自人体的细胞伴随动物的胚胎一同发育长大。他们的期待是,如果条件合适,也许等动物胎儿真正降生甚至长大之后,它们身体里的人体细胞能长成一个或几个完整的器官。这样一来,这些原汁原味的人体器官就能为器官移植手术提供充足的原材料。反过来说,这些被植入人体干细胞的动物胚胎,作用有点像人体器官的活体培养皿。

概念说起来很简单,但真想用动物做活体培养皿帮我们制造人类器官,技术难度是非常大的。这次我们讨论的研究,试图解决的也只是整条技术路线上的一个重要关卡。 

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先整体描述一下嵌合体研究的面貌。从逻辑上说,至少有这么几个大的技术关卡需要解决:

一是批量培养具备分化能力的人体干细胞;二是需要在体外培养条件下持续发育的动物胚胎,用来做人体干细胞注射和之后的精细分析;三是需要保证注射进入动物胚胎的人体干细胞能够比较好的存活和继续分裂繁殖;四是需要定向指导这些干细胞朝一个特定方向发育,比如变成一个肝脏、一颗心脏;五是能够把嵌合体胚胎重新植入动物子宫,让它们继续发育,直到这些动物顺利出生,或者至少活到它们体内的人体器官发育成熟。只有这五步全部完成,科学家的目标才能说真正实现了。 

我们接下来分别说说这五个关卡。

第一步,批量制造人体干细胞,这个问题在2006年出现重大突破。

日本学者山中伸弥证明,只需要操纵四个基因,就能让已经分化完成的小鼠体细胞重新回到干细胞状态,具备分化发育成其他类型的细胞的潜力。这就是此后大红大紫的iPS细胞,也就是人工诱导多能干细胞的概念 [8]。在那之后,全世界不少实验室都参与到人工诱导多能干细胞的技术优化中,这道关卡已经不再是个困难了。

第二步,动物胚胎的体外发育长期以来都是一个很大的技术难题,直到现在都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案。

原因不难想象,哺乳动物胚胎天然的发育环境是母亲的子宫。拿人类为例,精子、卵子结合之后就开始了持续的细胞分裂,从一枚受精卵变成一个由一团细胞组成的微小胚胎。但处在游离状态的胚胎是无法持续发育的,在受精后6-7天的时候,它要在母亲子宫内寻找合适的位置,和子宫内膜结合,并且钻入其中,完成这个所谓“着床”的过程后才能继续发育。整个发育过程里,母亲子宫提供的环境是至关重要的。根据这个描述你就能明白,想要让动物胚胎在实验室的培养皿里,而不是母亲的子宫里发育,当然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目前,科学家能让小鼠的胚胎在体外发育到大约11天(完整胚胎发育过程需要20天左右),能看到各个器官开始形成,但是距离养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动物后代还差得远 [9]。科学家能够在培养皿里把人类胚胎养到12-13天,距离人类胚胎正常发育所需的260多天还差得远。而且国际学术届有所谓的“14天规则”,禁止科学家在体外把人类胚胎培养到14天之后,因为14天被认为是胚胎神经系统开始发育的时刻。

而在2019年,科学家通过优化培养条件,第一次让食蟹猴的胚胎在培养皿里发育到了20天。相比之下,食蟹猴胚胎正常发育需要200天左右 [10,11],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第三步,保证注射进入动物胚胎的人体干细胞比较好的存活和继续分裂繁殖。这个关卡是近年来研究的热点,也是这篇论文的亮点。 

科学家给每个猴子胚胎注射了25个人体干细胞,随后在培养皿里培养这些猴子胚胎,并观察这些人体干细胞在猴子胚胎内部的存活和分裂情况。他们发现,注射后一天,100%的猴子胚胎内能找到人体干细胞的踪迹;注射后1周,还有40%的胚胎中存在人体干细胞。只有少数嵌合体胚胎能够培养到受精后19天,当中仍然能找到人体干细胞的存在。 

在这个过程里,干细胞能够进入猴子胚胎的不同部分,持续的分裂繁殖。换句话说,这项研究从理论上证明,在人-猴嵌合体胚胎中,两种来源的细胞至少是可以共存和共同发育一段时间的。

当然,我们也不能过度乐观地解读这个数据。比如我们需要看到,植入了人类细胞的猴子胚胎存活能力会大大下降,只有不到3%的能活到受精后19天;而作为对比,原汁原味的猴子胚胎能有20-30%的活到这个时间。这也许说明,人类细胞的植入大大损害了猴子胚胎的健康。这一点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对于猴子胚胎来说,人类细胞是不折不扣的外源物质,是需要排除的入侵者。 

实际上,科学家在之前尝试过的所有人-兽嵌合体胚胎,包括人-鼠、人-猪、人-牛、人-羊胚胎,都出现了类似的问题。 

以人-猪嵌合体胚胎为例,一项2017年的研究发现,胚胎中只有10万分之一的细胞是人类细胞 [12];与之相互印证的是,2019年中国科学家主导的一项研究发现,猪-猴嵌合体中最多也只有千分之一的细胞是人类细胞 [13]。这些发现至少提示了一个可能性,就是想要真正用嵌合体的方法培育人类器官,我们得先解决让人类细胞在动物胚胎中长期生存,同时又不干扰动物胚胎的存活发育这个大问题。 

有些科学家甚至认为,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尝试各种人-兽嵌合体胚胎,在科学上价值并不是很大。 

对于这个争议,我自己是这么看的:

一方面,这类尝试是有价值的。如果未来真想利用嵌合体的方式培养人类器官,人-猴嵌合体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之一,毕竟猴子比猪牛羊等动物更接近人,更能为人类器官提供一个合适的发育场所。证明人-猴嵌合体的路线是不是可行,当然是重要的科学探索。 

另一方面,我也同意在这之后,科学家的精力需要更集中在看起来不那么吸引眼球,但对于器官培养更重要的问题上来。比如,如何保证不同物种的细胞在一个胚胎中长期共存、如何保证发育出的人类器官有合适的大小和正常的功能等。 

接下来是最难的第四步,定向指导植入的人类干细胞发育成特定的器官。

截至目前,所有的人-兽嵌合体胚胎研究都无法做到这一点。简单理解的话,可以认为,注射进入动物胚胎的人体干细胞,到底定位到什么位置、按什么节奏分裂繁殖、分化成什么类型的细胞,又在什么时候死亡,对我们来说,至今仍然是个完全的黑箱,无法理解,也无法操控。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我们本来就不特别清楚在胚胎发育过程中,不同类型的细胞是怎么一步步从干细胞分化,然后还能组织起来,形成具有特定结构和功能的器官和组织的。 

而如果这个定向发育的关卡过不去,人-兽嵌合体胚胎的实际价值就大打折扣。毕竟我们总不能每次都培养几十上百个胚胎,然后挑当中好用的一两个来使用。而且,你可能能想到一个特别棘手的问题:要是这些人体细胞碰巧主要进入了动物的神经系统,让动物长了一颗人类的大脑,那麻烦就更大了。 

在这个问题上,有一个方向的研究倒是能给我们一些启发—— 

2010年,日本科学家往天然缺失胰腺、身患糖尿病的突变体小鼠胚胎中,注射了来自大鼠的干细胞。结果发现,这些来自大鼠的细胞能在小鼠体内长出完整的胰腺,而且这枚胰腺还能正常分泌胰岛素,调节小鼠的血糖 [14]

2017年,这群科学家进一步做了一个更牛的实验。他们证明,在嵌合体中培养的胰腺还可以直接取出来做器官移植,治疗小鼠的糖尿病 [15]。具体来说,这一次他们把实验反过来了——从糖尿病小鼠身上取出身体细胞,人工诱导成干细胞,然后注射到缺失胰腺的大鼠身上,结果这些干细胞就在大鼠体内长成了胰腺。通过手术取出这枚胰腺,移植给糖尿病小鼠,就等于给这只小鼠换上了一个它自己身体细胞变出来的胰腺。

这些研究给了我们一个重要提示,虽然我们还是不太明白干细胞到底是怎么变成器官的,但看起来,干细胞也有见缝插针的能力。动物身体里缺什么器官,它们就会跑到哪里长出一个新的来填补空白。

第五步是把这些胚胎重新放回母亲的子宫,直到后代顺利出生。

目前对于人-兽嵌合体胚胎,这一步是严格禁止的。我们实在不希望在技术和伦理都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就匆忙生下一堆带有部分人类特征的动物。不过,如果上面四个关卡都顺利通过,特别是能够保证人体干细胞在嵌合体胚胎内部定向发育之后,那未来有一天,我们应该也会对第五步绿灯放行。

当然,这里要强调一下,虽然人-兽杂交这概念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恐怖,但我们这次介绍的一系列人-兽嵌合体研究,科学家们都遵循了严格的伦理规范。

 抗衰老“神药“NMN的人体试验

最后要说的这项研究其实并不特别重要,但是可能对很多人有现实的参考意义,因此我还是简单说说。

在过去几年,总有人找我打听一种叫作NMN(烟酰胺单核苷酸)的抗衰老神药,该不该吃、有没有用,我一般都会直接回答“不要吃,智商税”。但是架不住哈佛教授David Sinclair和香港富豪站台,各种渠道推广的力度也不小,估计很多朋友问完了还是照样会买。 

平心而论,NMN的作用倒也不能说毫无根据。这种化学物质在口服之后,能够快速被消化系统吸收,进而转换成一种叫作NAD+(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的物质。NAD+的生物学作用非常重要的是,它参与细胞能量代谢的关键步骤。而且确实有些研究发现,伴随着衰老,以及糖尿病在内的代谢疾病的出现,NAD+的水平会下降。 

这样一来,人们当然会猜测,如果给生物补充NAD+,是否有延缓甚至逆转衰老的效果?结果还真的发现,在不少生物当中,包括酵母、果蝇和小鼠,补充NAD+可以延长寿命、逆转衰老导致的疾病 [16]。NMN研究的主导者之一——哈佛医学院教授David Sinclair就公开宣称,自己每天都吃NMN,效果倍儿棒。 

有生物学机制,有动物模型研究,有科学大佬站台,我为什么还建议不要吃呢? 

原因倒也简单。美国衰老研究所的科学家Felipe Sierra有句话说得特别到位,“我不会吃,因为我不是老鼠” [17]

这句话当然是个玩笑,但背后的道理特别严肃。咱们《巡山报告》也曾经反复强调,任何一种医学手段,不管是药物、疫苗还是医疗器械,在人群大规模应用之前,都应该接受人体临床试验的检验,而且最好是大样本的随机双盲对照试验。实际上,超过90%的候选药物在完成实验室研究、进入人体临床试验之后都失败了,要么发现对人体不安全,要么发现对疾病没用。 

这是因为,生物医学研究直到今天都没办法对人体系统做出准确和全面的描述和预测,而任何一种动物模型都无法100%准确地模拟人体特征。一种药物的生物学机制成立、对动物有效,并不说明它对人就有效。

 所以,既然NMN这种化学物质看起来可能对抗衰老有效,合理的思路应该是征得监管机构的批准,开展人体临床研究,看看结果再说。 

而NMN的开发者却选择走了条捷径,先不搞临床试验,先把公司开起来,渠道铺开,大佬站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按保健品来卖,把钱赚到再说。

我对这种方式是非常不以为然的。在我看来,这种态度本身就说明一些问题。要知道在大部分国家,包括NMN的发明地美国和咱们中国,保健品和药品的监管逻辑完全不同。只要对人体安全,就可以按照保健品注册、生产和销售,但不允许说它有任何疗效;而只有证明了安全又有实际的健康收益,才能按照药品注册、生产和销售。现在这种按保健品销售,却打擦边球说有各种神奇作用的做法,无论如何都透着不地道。 

顺便说一句,NMN的站台大佬David Sinclair还是另外一个抗衰老神药“白藜芦醇”的始作俑者。虽然他确实是学术界大佬、哈佛大教授,但言行实在是不怎么靠得住。

当然,也有老实研究NMN的人。 

2020年,日本科学家找了10名健康男性给他们吃NMN,发现短期服用没有什么副作用 [18]。但这项研究完全没有涉及“NMN到底有没有用”这个问题。

到了刚刚过去的这个月,2021年4月22日,NMN的第一项人体临床试验的结果正式发表于《科学》杂志 [19]

这项研究是一个小规模的双盲试验。研究者们找来了25位绝经后的中老年女性,这些人都是体型肥胖、血糖调节已经出了问题的人。其中13位每天吃250毫克的NMN,坚持10周;另外12位则吃安慰剂药片。试验结束后,研究者们对这小群人的各种生物学指标进行了分析。

跟据小鼠实验结果看,NMN应该能够显著改善动物的代谢机能,恢复对胰岛素的敏感度,让血糖回归正常,还有降血脂的效果 [20]

人体的数据如何呢? 

应该说,确实看到了一些变化。比如科学家们发现,服用NMN的人,肌肉组织对胰岛素的敏感度上升了,肌肉细胞中和血糖调节有关的基因表达也发生了变化。但更重要的指标,比如这些人的体重、血糖、血脂、血压、脂肪肝、腹部脂肪体积等各种和健康直接相关的指标,统统没有什么变化。简单总结就是,NMN这个化学物质吃下去,看起来确实在人体细胞里产生了一些影响,而且影响方向和动物模型的预测一致。但至少在这项研究中,吃NMN没起任何实际作用。 

这当然不说明NMN一定是假药,从技术上说,服用剂量、服用时间、针对的人群、针对的疾病,都可能还有探索和优化的空间。就算NMN对代谢疾病没用,对肥胖妇女没用,也不能说它对于任何疾病、任何人群肯定没用。 

但是反过来,我们同样也没有任何证据说它有用。因为至今唯一这么一项小规模的人体临床试验,还给出了一个负面的结果。

基于这样的分析,我想我的建议还是站得住脚的:至少现在,这就是一个智商税产品,强烈不建议你吃。未来真有了充足的证据,你再根据新的证据对症下药,也比现在盲目跟风好得多。

顺便说一句,伴随着社会发展和人均寿命的提高,延缓衰老、预防伴随衰老而来的各种疾病,已经成了很多人的刚需。这方面的生物学研究和药物开发工作,也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其实,也有大量的严肃研究值得我们好好追踪。 

比如,美国国家衰老研究所就有一个ITP项目,专门测试各种抗衰老药物在小鼠身上的作用,其中一些药物已经进入了人体测试,比如雷帕霉素和二甲双胍 [21]。与其跟着广告心潮澎湃,还不如紧跟严肃科学研究的脚步往前走。而在抗衰老神药真的降临之前,管住嘴、迈开腿、改善自己的生活方式,还是最靠谱的办法。

好,这就是本月的巡山报告。下个月6号,我继续为你巡山。

 参考资料:

[1] https://science.sciencemag.org/content/369/6499/77.long

[2] https://www.thelancet.com/article/S1473-3099(20)30843-4/fulltext#tbl2

[3] 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3822780

[4] http://www.chinacdc.cn/gwxx/202104/t20210425_230138.html

[5] https://www.uchile.cl/noticias/174186/resultados-primer-estudio-de-efectividad-de-las-vacunas-en-chile

[6] https://cdn.who.int/media/docs/default-source/immunization/sage/2021/april/2_sage29apr2021_critical-evidence_sinopharm.pdf?sfvrsn=3dfe32c1_5

[7]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092867421003056

[8] https://linkinghub.elsevier.com/retrieve/pii/S0092-8674(06)00976-7

[9]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1-03416-3

[10] https://science.sciencemag.org/content/366/6467/eaaw5754

[11] https://science.sciencemag.org/content/366/6467/eaax7890

[12]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8129541/

[13]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3238-019-00676-8

[14]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0813264/

[15]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ature21070

[16] https://science.sciencemag.org/content/352/6292/1436.long

[17] https://khn.org/news/a-fountain-of-youth-pill-sure-if-youre-a-mouse/

[18]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1685720/

[19] https://science.sciencemag.org/content/early/2021/04/21/science.abe9985

[20]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3204926/

[21] https://www.nia.nih.gov/research/dab/interventions-testing-program-itp

制版编辑 斯嘉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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