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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谁毁了美国人的感恩节?

撰文 | 蒋海宇
责编 | 陈晓雪
Dorancy女士和未婚夫在确认了婚礼宾客名单之后,决定还是离开这些支持特朗普的亲戚们,去意大利结婚。
 
Dorancy女士十年前从加纳移民到美国,成为了美国公民。得知特朗普选举胜利,她感觉自己被这个国家拒绝了。她感觉,这个国家里,自己和别人是不平等的。
 
所以,在婚礼这个最重要的日子,她不希望看到那些亲戚晃悠在自己身边——眼不见心不烦。
 
2016年美国大选之后,政治上的分歧带给美国人很多人际关系间的麻烦。《纽约时报》报道的这个故事,只是政治分歧导致的众多人际困境之一。
 
实际上,政治两极化的环境下,人际关系所受到的影响,不仅被媒体所关注,也是社会科学学者研究的课题之一。社会科学的定量研究证实:政治两极化会分裂我们的人际关系。
 
1 合不拢的红蓝阵营
 
政治两极化对美国人际关系的影响,在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前就长期存在,并非只在2016年的选举才呈现出来的。莱斯大学政治学教授John R. Alford等人在2011年发表的研究显示,比起长相和性格,政治观念是否契合对美国人择偶的影响更显著。
 
斯坦福大学政治学教授Shanto Iyengar等人在2010年的调研则显示,近一半的共和党支持者,都会因为孩子和民主党人士谈恋爱,而感到有些或者非常不高兴。民主党人士稍微大度些,有三分之一的人说他们会感到有些或者非常不高兴。
 
但在五十年前,据政治学家Gabriel Almond和Sidney Verba《公民文化》(The Civic Culture)一书中的数据,只有约5%的人会这么说。不过,1960年的调查是面对面询问,而非网络问卷,提问的用词也不一样。这些因素可能会影响两个时间点上的对比。
 
在没有认识一个人之前,我们可能因为这人的着装、长相或者表情,产生一些预判。这些预判虽时有偏见,却不是情绪化的。在政治活动中,这种预判就非常情绪化了。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16年选举期间的调查显示,共和党支持者和民主党支持者,从没有这么讨厌过对方:55%的民主党支持者表示共和党支持者让他们“害怕”,49%的共和党支持者也觉得民主党支持者让他们“害怕”。除了害怕,双方还感到沮丧和愤怒。
 
 
假设我们不在一开始就假定特朗普的支持者就是“愚蠢”、“狭隘”、“法西斯”,也不假定希拉里的支持者就是“虚伪”和“幼稚”,那么双方或许可能通过交流,获得理解。
 
当然,这样的假设可能并不现实。研究显示,多数美国人,在自己最活跃的交流圈中,都只和与自己政见大致相同的人谈论政治。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政治学学者Ross Butters和Christopher Hare在《华盛顿邮报》介绍了他们对美国人日常政治讨论的一个研究。该研究将于今年夏季发表。其中一个部分,他们要求受调查者列举最常和他们讨论政治的三个人,并询问三个问题:“这些朋友更喜欢哪个党派?更喜欢哪个总统候选人?你们多久谈论一次政治?”
 
结果显示,无论是特朗普的支持者,还是希拉里的支持者,大多数人最直接(75%的希拉里支持者,以及75%的特朗普支持者)的社交圈里,没有一个持不同党派归属的人。
 
 
2 毁掉的感恩节
 
上述研究多多少少包含一些不足。除了Alford等人对择偶的研究,其他研究都是基于问卷调查。能够想象一个共和党父亲,虽然讨厌自己民主党的女婿,但是把不悦憋在心头,以求得体。一个民主党支持者也许声称对方让他愤怒,可是这并不排除他有共和党的朋友。这些情绪不一定会直接影响人们行为改变。Butters和Hare也尚未给出以前人们政治社交的数据,因此还不能确保现有人际关系,就是政治两极化影响下的结果。
 
今年6月,《科学》杂志发表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经济学学者M. Keith Chen和华盛顿州立大学经济学博士候选人Ryne Rohla一个最新的研究,该研究利用人们手机上的海量数据,旨在用客观数据反映出社交行为因政治两极化及政治归属问题所发生的变化。
 
感恩节离2016年总统大选结束只有半个月,是美国家庭团聚的日子。火鸡还没放进烤箱,各大媒体就已经开始教人们如何在餐桌上,避免和三姑四爷谈论政治,破坏节日的美好氛围。显然,从《纽约时报》的报道看得出,这些建议没有被美国人完美地实施。
 
手机精准地记录了人们各种行程的时间、空间信息(美国读者别害怕,记录都是匿名的)。Chen和Rohla想通过这些信息,估算感恩节聚会究竟因为政治受到了多大的影响。结果是:感恩节聚会相比2015年平均缩短了30到50分钟。
 
他们首先根据手机在早上一点到四点的位置,估计了手机拥有者家的位置。然后,他们又做出了这样的假设:如果一家人感恩节早上在家,下午或晚上又出门了的话,那很可能是去参加晚宴了。
 
每一个选区(precinct,据维基百科,一个选区的选民数量可从400人到2700人左右)都有投票结果的记录。如果这个选区是共和党胜选,则被称为“共和党选区”,反正则被称为“民主党选区”。该研究包含712,098个选区的信息,涵盖了美国99.9%的县。
 
Chen和Rohla结合手机数据和投票数据发现,相比2015年,民主党选区的居民,到共和党选区参加聚会的人变少了:一个家庭参加聚会的可能性比2015年降低了2%。同时,如果共和党选区的一家人去民主党区聚会,他们则会提前50到70分钟离开。
 
►政治分歧缩短感恩节聚会时间。图片来源:EurekAlert!
 
这个研究当然是有不少问题的。首先,一个人来自民主党选区,不代表说他或她就支持了民主党。其次,提前离开也不一定就是因为政治上的分歧。据《西雅图时报》报道,华盛顿大学美国政治与公共政策中心主任John Wilkerson评论说,应当慎重对待Chen和Rohla对数据的诠释,不过他也提出,“他们用大数据分析这些本来不好分析的问题,还是很有创新性的”。
 
Chen和Rohla则认为这是政治带来的结果,因为他们的数据还显示:如果选区的电视选举广告泛滥,这些选区的感恩节聚会,会缩短地更厉害。
 
3 为什么政见不同的人交流少
 
实际上,要想和意见不同的人在意识形态上沟通,甚至达成和解与共识,是让人非常疲劳的。加拿大温尼伯格大学Frimer等人在2017年的研究显示,大多数人宁愿放弃赢得10加元奖金的机会,也不愿阅读十条支持/反对同性恋婚姻的理由。
 
Frimer的研究显示,人们不愿意的原因,并非是已经知道对方的立场,而是因为人们预判自己会产生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比如说,感觉到沮丧或是认知疲劳。
 
心理学研究还发现,讨论政治的时候,我们的观点在一开始可能并不那么极端,但在讨论的过程中,会逐渐倾向偏激。Sunstein在1999年发表的论文中,对有关此现象的研究进行了综述:人们在讨论中的偏激倾向,使得本来就让人疲惫的对话,更加难进行下去。
 
此外,在讨论中,我们对别人期待太多,对自己要求太少。一方面,如Ross等人早在1977年的心理学实验显示,我们常常过高地预估别人的观点和我们观点的相似程度,以致于分歧发生时,我们会倍感失望。另一方面,如Robinson等人1995的实验研究显示,我们常把分歧归咎于对方,认为不理性和有偏见的人是他们,而对自己感觉良好。
 
政治的两极化是美国政治当前面临的主要困境之一。它不仅影响到政策的制定,也在微观层面上,影响着人们生活最细小的环节,其中之一,就是我们如何处理自己和他人的关系。《纽约时报》没有对Dorancy女士的生活有后续的报道。但我们能够想象,即使Dorancy躲过了婚礼这一遭,当她回到美国以后,两极化的政治环境还会继续影响她的社交生活。
 
对于中国的读者,你是否从未有过类似的烦恼?如果有,也许是在谈足球吧……
 
参考文献:
1. Alford, J. R., Hatemi, P. K., Hibbing, J. R., Martin, N. G., & Eaves, L. J. (2011). The politics of mate choice. The Journal of Politics, 73(2), 362-379.
2. Almond, G. A., & Verba, S. (2009). Civic Culture Study, 1959–1960 [Computer file]. ICPSR07201-v2. Ann Arbor, MI: Inter-University Consortium for Political and Social Research [distributor], 02-12.
3. Chen, M. Keith, and Ryne Rohla. "The effect of partisanship and political advertising on close family ties." Science 360.6392 (2018): 1020-1024.
4. Frimer, J. , Skitka, L. J., & Motyl, M. (2017). Liberals and conservatives are similarly motivated to avoid exposure to one another’s opinion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72, 1-12.
5. Iyengar, S., Sood, G., & Lelkes, Y. (2012). Affect, Not Ideology A Social Identity Perspective on Polarization.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76(3), 405-431.
6. Pew Research Center, “Partisanship and political animosity in 2016,” 22 June 2016; http://people-press.org/2016/06/22/partisanship-and-political-animosity-in-2016
Political Divide Splits Relationships — and Thanksgiving, Too, New York Times, 
https://www.nytimes.com/2016/11/16/us/political-divide-splits-relationships-and-thanksgiving-too.html
7. Robinson, R. J., Keltner, D., Ward, A., & Ross, L. (1995). Actual versus assumed differences in construal:" Naive realism" in intergroup perception and conflic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68(3), 404.
8. Ross, L., Greene, D., & House, P. (1977). The “false consensus effect”: An egocentric bias in social perception and attribution processe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13(3), 279-301.
9. Sunstein, C. R. (2002). The law of group polarization. Journal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10(2), 175-195.
10. Talking Trump apparently didn’t sit well at Thanksgiving in 2016, The Seattle Times, https://www.seattletimes.com/seattle-news/thanksgiving-2016-politics-may-have-cut-family-time-short/
11. Three-fourths of Americans regularly talk politics only with members of their own political tribe, The Washington Post,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monkey-cage/wp/2017/05/01/three-fourths-of-americans-regularly-talk-politics-only-with-members-of-their-own-political-tribe/?noredirect=on&utm_term=.9cc635fb4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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