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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忠和:科学共同体的社会责任

撰文 | 周忠和
二十世纪以来,科学的发展极大推动了社会的进步,科学活动的组织与形式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科学与社会的联系更加紧密,科学家的社会责任也在不断增加。科学家发挥社会责任,在我看来可以通过两个方面:一是作为科学家个人;二是通过所在的科学家群体,即科学共同体。
 
我今天不打算讨论科学家作为个人应当承担的社会责任,而是要侧重讲一讲科学共同体的社会责任:伴随科学的不断进步,作为科学家的群体——科学共同体的社会责任发生了哪些变化,并面临哪些挑战。接下来,我从四个方面来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我要讲的第一个方面是:
 
科学进步与科学共同体的诞生
 
首先,什么是科学共同体?我理解的科学共同体,其实就是由科学家组成的群体。科学共同体可以很大,广义上就是指科学界,它是可以跨越国界,也可以是跨越学科界线;但也可以很小,不同的学科或者交叉学科的领域,乃至一个研究机构等都能够构成不同规模、不同类型的科学共同体。
 
科学共同体的概念发源于19世纪中叶,与现代科学及其分支学科的诞生紧密相关。在欧洲出现的一些古老的科学组织,如伦敦的皇家学会,可能代表了科学共同体的前身。但科学的进步、科学研究的职业化、科研机构的诞生等都促进了科学共同体的发展。
 
如今,在许多国家,都建立了形式多样的学院或学会,如美国国家科学院,英国的皇家学会,中国科学院学部,中国科协等。他们并不代表个别科学家或者某个部门的利益,能够汇集这个国家或更多范围内科学共同体的意见,引导或影响公众以及政府的有关决策。由于科学自身的客观与公正性,对科学与技术发展的预判能力,使得这些科学共同体在学界和公众中往往享有崇高的威信。
 
伴随科学的进步,科学共同体自身也在不断发展、变化。但无论怎么改变,作为一个独特的社会群体,一般都具备特有的规范和气质。譬如,对科学精神的弘扬,对科学规律的遵循,对科学研究规范(如客观、公正的同行评议原则等)的坚守,对自然的探索以及对真理的追求等。
 
我要讲的第二个方面是:
 
科学共同体应当承担的社会责任
 
科学共同体的社会责任很多,我无法一一列举,这里说几点我认为比较重要的。
 
第一,科学教育与国民科学素质提高的作用。科学教育一直是科学共同体应当承担的重要社会功能之一。科学兴趣的培育,科学精神的培养和传播,知识的普及都是不可或缺的责任。中国科协,作为中国最大的科学共同体,此次组织世界公众科学素质促进大会,就是科学共同体发挥社会责任的体现之一。据中国科协最新发布的报告, 截至2018年,中国具备科学素质的公民比例达到了8.47%,虽然比过去有了长足进步,但依然远低于发达国家,因此中国的科学共同体依然任重而道远。令人欣喜的是,中国政府近年来十分重视科学普及和国民科学素质的提升。我认为,要实现更宏伟的目标,显然不是科学共同体就能独立完成的使命,还需要政府部门,特别是教育部门,以及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合作。
 
第二,对技术和经济发展的贡献,包括国家和地区安全。尽管我们可以说科学是没有国界的,然而大多数情况下,科学家还隶属于所在国家的科学共同体,也是这个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获得了纳税人的资助,自然应当积极承担用科学推动这个国家或地区社会发展与进步的责任。这样的贡献有时是立竿见影的,但很多情况下却不一定如此。譬如,对技术人才的培养,学术的咨询建议等。
 
第三,对人类居住环境的关注。科学共同体因为拥有其他社会群体无法具备的,对科学技术发展前景以及可能产生社会影响的预见性和判断力,有责任将真相及时告知决策者和公众。过去200多年来工业革命的历程,在推动了人类社会进步的同时,也为人类带来了环境的污染、生态环境的破坏等不利的影响。如今科学与技术的快速发展,无疑将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和生活方式带来更加复杂而深远的影响。科学共同体应当为人类文明可持续发展提出具有远见的判断,为国家和政府科学决策提供更为准确的依据。
 
第四,沟通科学与社会的桥梁作用。科学共同体应当保持与公众、决策者、企业以及出版界等的紧密联系。近年来,科学共同体与出版集团的矛盾不断显现。首先 SCI 等代表的评价指标的滥用引起许多科学家的不满。科学共同体不断呼吁的论文即时开放获取迟迟得不到响应。最近,欧洲11个国家的科研资助机构发表申明,计划要求到2020年,其资助的每篇论文一经发表就免费开放。这是国际科学共同体为了科学的发展而做出的一个重大举措。借此,我也呼吁中国以及其他主要国家的科研资助机构不能置身事外,而是应当积极响应,共同推动这项促进全球科学发展的努力。
 
第五,倡导并践行负责任的科学行为。回顾历史,科学的进步从来不能脱离社会的发展和需求。科学既能带来社会的进步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但不恰当的科研行为和技术应用也能给人类带来灾难,因此科学伦理一直是科学共同体以及社会都十分关注的问题。例如,基因编辑技术,人工智能以及神经调控技术的高速发展等都引发了紧迫的伦理问题。许多科学家呼吁,科学家要用正确的道德和伦理准则来控制自己的研究成果及其应用,抵制与伦理规范相悖的科学研究活动。
 
今年年初,我与蒲慕明先生在《国家科学评论》上发表了一篇社论,呼吁伦理建设应当与科学进步齐头并进。曾经有人质疑中国的科学研究到底有没有西方发达国家那样的伦理标准。我们认为,回答这样的问题其实比较复杂。一方面中国政府的许多机构都有很严格的规定,也制定了详细规章和指导方针,然而另一方面,对这些规章条例的执行却不够严格。解决这样的问题,除了认真严格执法之外,我们还呼吁加大在研究生阶段的科研伦理和道德教育。此外,我们还呼吁,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科学共同体,与社会一道,应当努力克服历史、文化差异对形成国际科学伦理共识和规范的影响,积极开展有关科学伦理标准的讨论和研究。
 
我要讲的第三个方面是:
 
科学进步对科学共同体带来的新挑战
 
科学的快速发展,推动了社会的进步与发展。科学已成为社会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已经深入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不论是否情愿,科学与科学家当今都会受到比以往更多的社会关注。社会也对科学家参与公共决策和管理,以及帮助公众理解科学有了更多的诉求。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科学家个体都积极投身到繁琐的社会事务中来。在这样的背景下,科学共同体就不仅不能置身事外,而且还应当更加积极主动地回应社会的关注和需求,积极普及最新的科学进展与技术应用的知识,解释科学研究的过程和结果,以及未来科学进步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为公众解疑释惑,从而赢得社会与公众的信任。当今科学共同体面临的挑战众多,我罗列了几个方面的粗浅认识:
 
首先,互联网的普及,使得社会发展以及人类生活节奏加快,同时也对科学共同体的某些运行规则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正面的影响很多:如学术交流和电子出版的便利与迅捷;而不利的影响同样不少:发表论文的压力,更加功利而数字化的学术评价等,使得科学研究的功利性和世俗性不断增强。对科学家的挑战可能来自社会,也可能来自科学共同体内部。
 
第二,当今科学快速发展的一个特点是:新的前沿方向和领域不断涌现,并孕育了若干新的技术和产业,同时出现了越来越多新的学科分支。与过去相比,现在已经很难找到某个或几个科学家,能够宣称熟悉所有科学领域的发展趋势。或许也可以这么说,个别或少数几个科学家作为科学的权威或科学代言人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科学共同体在社会中所能发挥的作用必然更加重要。
 
第三,伴随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公众获取信息的来源更加多元化。与此同时,现代前沿科学的进步让普通公众(包括不是本领域的科学家)依然难以轻松理解。互联网时代造就了许多新的社会公知和偶像,他们的科学素质或高或低,但对科学和相关社会问题的评价有时会在公众中产生更大的关注和影响。科学共同体如何赢得更多科学的话语权?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第四,由于信息不对称等原因,一般的行政管理者、政策制定者对现代科学和技术的快速发展、进步甚至变革,不太可能有较强的敏锐度,对其作出准确判断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在这种背景下,科学发展要获得政府和社会的支持,就非常需要科学共同体发出明确、准确而且响亮的声音。而且,科学要在推动社会进步和发展过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同样离不开科学共同体与决策者之间的有效沟通,甚至直接参与到决策的过程中。
 
以上罗列的几点特征或许有以偏概全的嫌疑,然而,如今伴随科学的快速发展与进步,在世界各地科学共同体都面临诸多新的挑战应当是不争的事实,无论是转基因技术应用在欧洲、中国等地遇到的阻碍,还是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社会担忧,或者是科研出版与评价与科学家以及科学共同体的矛盾等等。在这些挑战面前,科学家作为个人能够发挥的作用往往十分有限,这时科学共同体就应当主动承担起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要讲的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方面是:
 
科学进步与科学共同体的自身建设与发展
 
科学的进步一直在对科学共同体自身的建设和发展提出新的要求。以中国为例,我们有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等不少国字号的科学共同体。中国科协以及下属的二百多个全国性的学会,涵盖了中国最大的科学共同体。我本人目前担任理事长的中国科普作家协会是中国科协直属的全国性学会之一。然而,由于历史的原因,这些科学共同体长期受到科研管理过度“行政化”的困扰。我个人感觉,科学共同体目前发挥的空间还可以大幅度提升,当前存在的一些行政化和官僚化问题还应当尽快解决,才能有效地发挥其应该发挥的社会责任。
 
刚才我强调了科学共同体要发挥作用,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轻视科学家个体的独立性及其在共同体之外能够发挥的独特作用。当今科学的组织与形式,以及在社会中的角色都在不断发生改变,但有一个永远不变的主题:对未知的探索与求真。好奇心驱动、研究者主导的科学研究永远都是创新思想的源泉。
 
科学共同体并不能包打天下。历史经验告诉我们,那些最原创的科学思想,刚开始往往不能一下子获得科学共同体的认同。因此,科学共同体应当具有更加开放的心态,充分尊重不同领域、不同个体科学家多样性的兴趣和追求。正如我们如今重视对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一样,科学共同体也应当努力维护共同体成员的多样性,多样性的存在是科学共同体良好生态建设的保障。
 
在科学不断进步的今天,科学共同体的组织与构成也面临新的挑战,新成立的学会正在不断替代一些传统的科学组织,并且获得更有影响的号召力。如果不能顺应形势的发展,旧的或者传统上以学科为主要划分依据的科学共同体被新的科学共同体所超越甚至取代也将成为必然。以中国为例,《知识分子》为代表的微信平台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自媒体平台,事实上也正在成为一个活跃的科学共同体,在中国社会发出科学的声音。
 
现代信息技术的发展,使得生活在同一蓝色星球上的,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们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科学研究本来就是国际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科学共同体不仅属于特定的国家和社会,也同样是全球化和国际化的最坚定的支持者。各国的科学共同体应当积极提倡更广泛的国际合作,努力减少狭隘的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思想对科学进步的影响,面向人类共同关心的问题,营造一个更加开放的学术环境,才能进一步推动人才的流动,打破人为设置的藩篱。
 
当前,科学与社会的交织比过去任何时期都要紧密。科学共同体将承担更多的历史责任,更加积极主动地回应社会和公众的诉求,旗帜鲜明地维护科学精神,自觉履行负责任的科研行为。唯有如此,科学的进步才能更加具有持续性和活力,并将真正做到更好地造福人类,并惠及各国的社会与经济的发展。
 
周忠和,古生物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现为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本文为作者在9月17日首届世界公众科学素质促进大会上的发言,《知识分子》获授权发表,发表时有少许修订。
 
亲爱的读者朋友:
 
您可能还记得,2015年9月18日,《知识分子》上线。饶毅、鲁白和谢宇,三位主编分别阐述各自对“知识分子”一词的理解。
 
饶毅说,人人可以成为知识分子。
鲁白说,知识分子是精神价值的守护者。
谢宇说,知识分子为有独立想法、有创造性追求的人服务,让知识分子们能在这个平台分享彼此的想法和追求。
 
三年来,《知识分子》发表了近3000篇文章,数百位专家、学者在《知识分子》发声,讨论科研体制改革、学术诚信、高等教育、学术出版等话题,一个讨论科学、人文和思想的公共平台已然形成。
 
正如谢宇老师所说,《知识分子》所提倡的科学价值观、科学文化,实际上是鼓励大家以个人的身份参加讨论,以公平、公开、科学、开放、国际化的视野来看待各种问题。
 
2018年8月8日,知识分子专家委员会成立,更多的学者加入到了《知识分子》这个科学界、知识界的社区。希望通过这个平台,个人能够发出声音,社区能够达到一种共识,能够为大家服务。
 
为了更好地了解大家,提供持续的、高质量的服务,在《知识分子》三周年之际,我们制作了一份面向读者的调查问卷。
 
这个调查问卷,问题包括您的阅读习惯、对《知识分子》服务的期待、内容的建议等。您的回答,可能会影响到《知识分子》内容的调整,产品的规划,甚至未来发展的走向。
 
我们真诚地邀请每一位读者参与此次读者调查(扫描以下二维码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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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
《知识分子》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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