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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年说虎|华南虎野外种群,有恢复的可能吗?

导读

从1950年到1990年,几十年间,野生华南虎销声匿迹。1990年和2000年前后,国家林业局组织大规模调查,均没有发现华南虎踪迹。理论上,重建华南虎野外种群,需要健康的种源和适合的栖息地,然而,在检查种源健康状况、优化圈养动物种群、筛选野放栖息地二十余年的尝试和努力之后,华南虎野外种群的重建,依然前途漫漫。

撰文 | 刘炎林

1905年,五个老虎头骨从汉口辗转送到德国。28岁的德国动物分类学者贺泽麦据此定名老虎的一个亚种:华南虎。

动物学者估计,在新中国建立之初,华南虎仍有4000只之多 [1]。分布区北到秦岭、黄河,南至云南、广西、广东,纵贯1500公里;东到浙江、江西,西抵贵州、四川,横跨2000公里。一言以蔽之,胡焕庸线以东的锦绣江山。

到1990年,华南虎踪迹难寻。

短短几十年,华南虎为何快速消失?为了挽救这个特别的亚种,我们做过哪些努力?华南虎的野外种群,还有可能恢复吗?

 

1950年,20世纪的第五个虎年

新中国启动土地改革,为解决温饱,大规模开垦野岭荒地、深山老林。耕地增加,野生动物的空间压缩。人与华南虎正面碰撞,政府发出打虎命令。据不完全统计,湖南各地陆续成立猎虎队一千多支,10年间猎杀华南虎647只 [2]。

同一时期,狩猎把东北虎也逼到了灭绝边缘。当时的苏联,野生东北虎仅剩30-40只 [3],苏联成为第一个明令禁止猎杀虎的国家。受此启发,在西郊公园(北京动物园前身)工作的谭邦杰提出,保护东北虎和华南虎。但在当时的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尚难以进入政策议程。

 

图1 苏联成为第一个明令禁止猎杀虎的国家 | 图源rgo.ru/en/

 1966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出版濒危物种红皮书,把虎列为濒危物种。1972年,第一次人类环境保护会议在斯德哥尔摩召开,中国派出代表团参加。但同年,全国各地的打虎英雄依然在北京召开全国狩猎会议。

1973年,全国第一次环境保护会议召开,不过,华南虎在内的野生动物保护依然没有得到重视。当年5月,农业部仍然允许每年限额捕猎华南虎。

这一时期,中国的环境治理历程蹒跚起步,整体落后于国际保护运动的步伐。1975年,《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正式生效。虎名列附录一,即禁止用于商业性国际贸易。不过要到五年后(1980年)中国才加入该公约,次年,该公约才对中国正式生效。

 1977年,农林部颁发文件,把东北虎、华南虎和孟加拉虎列为保护动物(三年后,刚刚从农林部划出、独立分设的林业部明文禁止猎杀华南虎),但政策在执行上存在不少问题。1979年12月,谭邦杰在《虎》一书中写道:“华南虎分布地点零散,与居民点接触较多,利害矛盾更大一些。七十年代中期违反规定,私自盗猎事件仍有所闻,而林业部门与收购部门之间的矛盾也未彻底解决。” [4]

 七八十年代之交,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的刘振河、袁喜才走访调查华南虎,估计其整体数量仅三四十只,建议林业部尽快组织华南虎资源调查。没有全国性的专业调查,就无法对症下药。

 1980年,谭邦杰在媒体上提出老虎就地保护思路:在湘西、闽北、赣南、粤北、鄂西、贵州等地,找几处理想地点建立华南虎保护区。1984年,谭邦杰在《野生动物》撰文总结华南虎的状况。与刘、袁二人一样,谭邦杰估计华南虎只剩下三四十只,分布范围从320万平方公里急剧缩减到20万平方公里。

“华南虎濒危,危如累卵!” 谭邦杰呼吁制订华南虎保护法令,建立华南虎保护区和禁猎区,在动物园建立华南虎的繁殖种群 [5]。

 1984年4月,IUCN猫科动物专家组成立,在印度坎哈国家公园召开第一次会议。专家组有四位中国成员:谭邦杰、向培伦、陆厚基、肖前柱。谭邦杰在会议上报告了中国12种猫科动物的现状,首次向国际社会呼吁华南虎保护。

当年11月,谭邦杰和向培伦、陆厚基、盛和林等人在重庆组织会议,提议成立华南虎繁育中心,建立20只纯种华南虎的圈养种群。这20只纯种华南虎全部培育自1958至1970年间抓捕的6只野生虎。(但后来,圈养种群雄性居多、配对不当、高度近亲繁殖的问题,逐步显现。)

 

1986年,20世纪的倒数第二个虎年

1986年1月,谭邦杰在《中国青年报》上重申华南虎 “保种”、野外调查和建立保护区的呼吁。同年4月,IUCN在美国明尼苏达举办 “世界老虎保护战略” 国际研讨会。陆厚基报告了华南虎的数量估计:1982年150-200只,到1986年估计50-80只;并认为原因在于开荒砍树、猎物减少和盗猎。

 IUCN猫科动物专家组认为:“中国是唯一拥有四个虎亚种的国家,但到本世纪末,野外恐将不复有虎的存在” [6]。东南亚代表认为华南虎即将灭绝,没必要浪费保护资源。谭邦杰等据理力争,最终说服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将华南虎列为 “最优先需要紧急援助” 的对象。

  IUCN老虎研讨会是一个转折点,自此,国际保护界开始支持中国圈养老虎种群的研究和保护,IUCN繁育专家组也被中国动物园协会邀请,协助制定华南虎圈养种群项目(但世事波折,这个想法直到1994年才最终落地)。

1986年11月6日,湖南安仁县一只华南虎幼虎被铁铗捕获。因伤势过重,15天后死亡。这可能是人类最后一次看到野生华南虎。

1987年,谭邦杰在CatNews(猫科动物专家组的通讯期刊)上汇总华南虎的信息:野外还有华南虎;种群数量非常少,几乎所有记录都是偶尔看到单只个体;出现的范围非常大,涉及广东、湖南、福建、江西、湖北、河南6省;没看到成对的老虎,但报道过两次带崽的雌虎,几次老虎幼崽和亚成年,说明可能还有野外繁殖;深山打猎依然严重 [6]。

198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颁布,华南虎正式被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

野保法虽然规定 “盗猎入刑”,盗猎和贸易却没有立即停止。中国和东南亚一直有利用老虎用于传统医药的风俗和产业,庞大的市场催生了盗猎和贸易。与此同时,为增加财税收入,林业部门规划建设了人工的老虎养殖场,自此,人工繁育与野外种群恢复逐渐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九十年代,广东粤北、江西宜黄、浙江凤阳山和百山祖以及湖南罗霄山等华南虎的历史分布区相继建立自然保护区。林业部门与WWF合作,在广东、湖南和福建开展华南虎现状调查 [7]。1990-1991年冬季,调查组发现了一些痕迹,但没有发现活体。

1993年,中国政府禁止虎骨贸易,之后又将虎骨自官方药典中删除,卓有成效地减少了中国境内的虎制品消费。

1994年,中国动物园协会启动华南虎项目,邀请国际小组评估广州、重庆、上海、苏州等动物园的华南虎。当时,国际老虎谱系簿记载有36只华南虎活体,均在中国动物园。国际小组跟动物园工作人员一道检查老虎的身世,更新谱系簿,最终确认264只老虎的血统。[8]

图2 华南虎谱系分析及保护计划报告 | 图源[8]

 

基于谱系统计和遗传学分析,中国动物园协会设定了5年和10年工作目标,进而制定了华南虎管理计划。管理计划建议加强机构间合作,有效管理圈养种群,而不是建立一个集中的繁育中心;识别少数健康的圈养个体,作为恢复野外种群的唯一来源。[8]

此后,中国动物园协会华南虎保护协调委员会每年定期评估圈养种群的状况,提出合作繁育计划,分享管理和基因研究结果。在老虎分布国中,中国是唯一执行并持续改善圈养老虎种群管理计划的。

1996年,IUCN和猫科动物专家组(SSC Cat Specialist Group)汇总老虎种群估计 [9]。中国的数字是:孟加拉虎,30-35只;东北虎,12-20只;华南虎,20-30只;印支虎,30-40只。然而,主编杰克逊总结说:华南虎实际上已经野外灭绝。

 

图3 华南虎移地保护研讨会在苏州举行 | 图源[8] 

1998年,20世纪最后一个虎年

国家林业局组织第二次全国华南虎调查。调查收集到不少信息,包括目击、咆哮、脚印、抓痕、毛发、猎物骨架或残骸等,但不足以支撑华南虎野外存在的结论。

2000年,国家林业局邀请来自明尼苏达动物园的老虎专家罗纳德・提尔森开展华南虎保护,华南虎野生种群及栖息地调查成为中美合作项目。中方团队主要是北京林业大学的胡德夫及其硕士生黄祥云,以及东北林业大学的刘伟石。项目启动会上,国家林业局在江西、福建、浙江、湖南和广东圈定了一些野外华南虎最有希望存在的目标区域。

同年,全莉在英国成立 “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在伦敦、北京和香港设立办公室。她构思了另一种拯救华南虎的思路,与提尔森等人争夺国家林业局的注意力。

2000-2001年,迄今为止最后一次严谨的大规模华南虎调查如期展开,调查组大范围走访华南虎的历史分布区,在几个重点区域开展深入调查。2003和2004年,中方和美方分别发表了调查结果。

2003年,黄祥云完成硕士论文《华南虎的生存现状及保护生物学研究》,文中指出,“华南虎栖息地大型有蹄类动物数量少,人类活动强度大,栖息地生境破碎化严重,总体上所调查的保护区的华南虎生存条件严重恶化” [10]。

2004年,根据同样的调查资料,提尔森发表论文《野生华南虎数量急剧下降》。论文写道:经过8个月的野外调查以及400个红外相机工作日,没有发现任何老虎的证据;在5个保护区发现有野猪、鬣羚、小麂、毛冠鹿和水鹿等老虎猎物,但密度非常低;检查了数十份目击、脚印和粪便的报告,没有一份确认是老虎;所调查的保护区森林面积平均不到100平方公里,不足以支撑老虎种群的生存 [11]。

据此,提尔森认为,野生华南虎已经灭绝。接下来怎么办呢?

2002年5月,“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 在南非购置3万公顷被牛羊破坏过的土地,作为华南虎野化基地,称为南非老虎谷。11月,与国家林业局签订合作协议,协议称,项目最终目标是在中国实现华南虎自然种群的恢复。第一项举措,是选取部分华南虎个体到南非老虎谷进行野化训练。

2003年9月,上海动物园出生的两只小老虎 “国泰” 和 “希望”,踏上南非野化训练之旅。然而,这项活动遭到IUCN猫科动物专家组和保护繁育专家组的一致反对。

2003年,CatNews两次刊登专家组的意见:重引入应当在华南虎的历史分布区中进行;华南虎历史分布区猎物严重不足,当务之急是在大面积区域内恢复猎物;华南虎圈养种群已经丧失大量基因多样性,移除任何可繁殖个体都将严重打击现有的基因多样性。

2003年,谭邦杰去世,享年88岁。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他就建议保护华南虎。八十年代初,再次为华南虎大声疾呼,古稀之年奔走于国内外。他是华南虎保护的先知和先驱,却目睹华南虎走向灭绝。

南非野化项目进展如何呢?

2004年11月,上海动物园的另两只小虎崽也抵达南非老虎谷。2005年8月,“希望” 死于肝炎和心脏衰竭,在大约两年半时间里,它获得了一定的野外生存能力 [12]。

2005年初,国家林业局再次召唤提尔森来到北京,期望提尔森协助中国制定有效的综合科学计划,保护现有的圈养种群,制定未来种群恢复的选项。双方同意这个目标,当务之急是评估华南虎历史分布区中,现有保护区面积是否够大,能否支持野生老虎种群。提尔森在华南虎潜在恢复区中快速评估了九个地点,只有两个面积足够大:壶坪山-后河(约1100平方公里),蟒山-南岭(约800平方公里)。

2005年12月,国家林业局举行老虎重引入的国际会议,栖息地和猎物是否足够,圈养种群的健康程度如何依然是保护届讨论的核心议题。

2006年,明尼苏达动物园建立华南虎顾问办公室,国家林业局与其签署备忘录,邀请其为野外恢复华南虎的长期工作提供技术和资金支持。当年,双方对湖南、湖北、广东的地方林业局开展需求评估,收集有关壶坪山、后河、蟒山和南岭四地的情况。

2007年4月,一只来自苏州动物园的4岁半的雄性华南虎被送到南非的老虎谷。从2003年到2007年,一共有五只老虎被送到南非,这是最后一只。同年,第一只进入南非的母虎 “国泰” 首次产仔两只。

2008年,北京奥运会,南非老虎未能如期回归。

 

图4 苏州动物园的华南虎 | 图源nfwf.org

 

2010年,21世纪的第一个虎年

提尔森在《世界老虎:濒危物种的生物学、生物政治学、管理和保护》一书中,认为恢复华南虎野外种群的最低目标:至少有三个种群,每个种群至少有15-20只个体,每个种群至少有1000平方公里的天然栖息地。[13]

假如栖息地真的准备好了,还有合适的种源可供野放吗?

提尔森提出另外一种可能:华南虎与其他亚种杂交。早在2004年,中国保护遗传学者罗述金发现当时67只圈养华南虎有两个分支,一支比较独特,另一支跟印支虎一样。这可能是因为在1968年定义印支虎亚种之前,有印支虎被当作华南虎送进了动物园。

2010年,国家林业局将湖北宜昌五峰后河、江西资溪马头山和湖南常德石门壶瓶山三处自然保护区作为放归自然试验区,并将福建梅花山华南虎繁育基地扩建为华南虎野化训练及种群复壮基地。

2016年,综合形态学和分子遗传学的证据,有学者主张只有两个虎的亚种:分布于亚洲大陆的指名亚种和分布于苏门答腊岛的爪哇亚种。按照这种观点,华南虎与东北虎、印支虎、马来虎,其实是一个亚种。

罗述金强烈反对合并老虎亚种的做法,她认为,亚种划分的形态学证据不强,但遗传学证据很强,合并老虎亚种故意忽略各亚种的差异,并不科学。

2019年,罗述金和合作伙伴 “全面分析了圈养华南虎种群的遗传起源和多样性”。研究发现,即便排除混杂了孟加拉虎、东北虎和印支虎基因的个体,剩余的圈养华南虎的基因多样性仍然足够高。管理得当的话,能实现种群增长,并最终为华南虎追踪回归野外提供种源。也就是说:华南虎是独特的;还有种源,没到需要跟其他亚种杂交的地步。

2015年,提尔森启动壶瓶山-后河片区的评估工作,由他指导的中国学生发表。文章说,壶瓶山-后河片区是整个华南虎历史分布区中面积最大的现有保护区群;然而,以该区域目前的栖息地和猎物状况,最多能支持2-9只老虎;因此,如果要重引入华南虎,需要大量的栖息地和猎物恢复,以及人兽冲突缓解工作。

再一次,文章回应了谭邦杰多年前的呼吁。人们以为只要把老虎放到非洲或国内其他地方做野化训练,就能恢复华南虎,却有意无意忽略最基本的原则:只有当华南水鹿遍地,华南虎才可能重归荒野。

 

作者简介

刘炎林,动物学博士,猫盟工作人员。

参考文献:(上下滑动可浏览)

1.http://green.sina.com.cn/2010-10-13/162321268397.shtml

2.https://www.kunlunce.com/myfk/fl1111/2018-08-20/127399.html

3.https://www.worldwildlife.org/pages/protecting-amur-tigers-in-the-russian-far-east

4.谭邦杰,虎,科学普及出版社,1979

5.谭邦杰,存亡已到最后关头的华南虎,野生动物,1984

6.IUCN猫科动物专家组,保护猫科动物宣言(草案),CatNews,1986

7.https://www.wwf.or.jp/activities/lib/pdf_wildlife/conservation/tiger_taming_colour2007.pdf

8.https://www.nfwf.org/sites/default/files/finalreports1/9877_1997-0082-036.Chinese.pdf

9.Nowell, K. & Jackson, P. Wild cats: Status survey and conservation management plan. IUCN/SSC Cat Specialist Group, Gland, Switzerland (1996).

10.黄祥云. "华南虎的生存现状及保护生物学研究." (2003).

11.Tilson, Ronald, Hu Defu, Jeff Muntifering, and Philip J. Nyhus. "Dramatic decline of wild South China tigers Panthera tigris amoyensis: field survey of priority tiger reserves." Oryx 38, no. 1 (2004): 40-47.

12.http://ailaohu.org/page-14250.html13.Tilson R et al.2010.Tigers of the World, 2nd E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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