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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送给“社会人”

撰文 | 崔    筝(《知识分子》科学新闻实验室特邀作者)
责编 | 黄永明
在亲子班的第二节课上,小爱又看到了她打过的那个小女孩。上次为了抢玩具,她重重地拍了人家的头。李方圆一边和其他家长打招呼,一边攥紧了小爱的手。
 
为了保证小爱秋天能在这家招生火爆的幼儿园入学,李方圆早早预定了他们附属的亲子班。离上课还有一会儿,一群两岁多的孩子在自由玩耍,彼此互动并不多,家长们陪在一边。
 
那孩子的妈妈朝他们招招手,示意旁边还有空地。“我是笑笑妈。”周琳招呼李方圆坐下,像是看出了她的歉意,接着说“笑笑很喜欢小爱,回家后还念叨来着。” 
 
笑笑跑来跑去,帮老师把教具拿出来分发,吸引了很多孩子的目光,不一会儿,更多孩子加入了“劳动”的队伍中。
 
“笑笑真懂事儿啊。”李方圆羡慕地说,小爱进入2岁之后,越来越不讲道理,保护欲极强,任何小朋友不得接近她的领地。
 
“她是家里的老二,日常就是被哥哥’嫌弃’,所以有小朋友跟她玩就开心得不得了。特别渴望朋友。”周琳和李方圆聊起家常,很快就熟识起来。
 
与许多动物一样,智人是具有社会性的物种。与这个世界上的同类建立关系,似乎是人类物种的本能。通过社会关系建立起的人类社会本身,亦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种群。
 
01 “我 是 谁”
 
从出生第一天起,每个孩子都带着无尽的好奇和疑惑,开始探索自己的能力和社会角色。
 
孱弱的新生儿与世界唯一的沟通办法,就是使出浑身解数——哭,传达自己的情绪和需求。母亲或其他亲近的照料者的搂抱、凝视、安抚等积极互动,都能让他们感觉到建立关系的美好和温存。
 
在头几个月中,新生儿们向所有人类同胞无差别地传递交流信号,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开始对亲近的人表达更多的依恋和友好,长久地注视母亲,露出让她们永远无法忘记的社会性微笑。
 
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学习和管理自己的感受,不再只是一味嚎哭。他们开始用咿呀、表情、伸手索要、扭头拒绝的动作等作为传递信号,达到更有效的沟通。等到爆发出语言,他们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从简单的单词到复杂的长句,再也不会闭嘴。
 
当婴儿们长成直立行走、自由位移的幼儿时,他们能够支配的社交活动就更多了。有的孩子开始模仿成人的社会性活动,有样学样地在家里假扮做饭、擦地板,也会兴冲冲地拎包“买东西”,给娃娃喂食、喝咖啡吃蛋糕等等。他们如此迷恋成为长辈那样的“社会人”,每一次成功的模仿也会助推他们的谜之自信。
 
再大一点,孩子们会急切地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他们像国际警察一样监督伙伴们,并开始跟成年人告状,或是炫耀自己的过人之处。
 
周琳家的饭桌上,经常听到笑笑一本正经、充满正义感声音:“哥哥没有吃青菜!笑笑吃完了!”
 
02 长出“社交大脑”
 
分组游戏时,笑笑和小爱早已冰释前嫌,在玩纸电话的游戏。两个纸筒,中间用线连接,一个说,一个听,不亦乐乎。
 
“喂喂——哇哇哇——”笑笑朝纸筒里喊着。
 
“让我来说,让我来说……”小爱咯咯笑着。
 
无论是古老的烽火台,还是电话电报、互联网和社交网络工具,其本质根源都是人类对于社会归属感和与同类交流的基本需求。
 
从最早的智人到今天,人类都保持了高度社会性的连接。我们喜欢和伙伴聚会交谈,互诉衷肠,我们不但关心自己的家庭、亲属,还会在学校、工作单位这样的集体之中寻找存在感,甚至会对在千里之外发生的盛事或灾难表达欣喜或关切。
 
很久之前,研究者们就发现,人类大脑的解剖学结构有独特之处。和“近亲”灵长类动物,或者体型大小相似的哺乳动物相比,人类的新皮层(Neocortex),即大脑的最外层,要相对大得多。而新皮层几乎就是“社交大脑”,语言、行为、共情……几乎所有与社交互动相关的功能都在这里掌控。
 
数百万年前,人类和大猩猩从共同的祖先演化而来。在寻找食物的过程中,人类经常会和伙伴分头行动,形成较长时间的分离。为了应对这一问题,人类演化出一系列能够维系与同类之间的社交纽带的能力。
 
他们逐渐发展出最早的心理技巧,维系伙伴之间的友好关系,并在一起制造工具、使用工具和交换、保存各自拥有的“财产”等过程中进一步加强社交连接。有观点认为,人类大脑的体积增大,除了与营养改善相关,也与越来越复杂的社会协作、社交连接和人类社会的扩大相关,这些也在不断地锻炼人类大脑,让我们越来越聪明体贴。
 
当科技发展到今天,无论是现实中依靠交通、建筑等基础设施的发展,还是借助机器和网络,人类社交互动变得空前复杂,然而这一切背后的原始驱动力依然与远古人类的社交驱动力相同。
 
研究发现,在今天,在进行正向的社交互动时,我们的大脑会以愉悦感受作为奖赏;而当我们经历他人的拒绝或社交失败时,大脑会释放与身体疼痛类似的感觉。促进人类向更社会化方向发展的演化过程还在继续。
 
03 人之初,性本善
 
笑笑和小爱再一次因为玩具争执起来,没等小爱爆发,笑笑就主动妥协,避免了冲突。李方圆看在眼里,很是感叹。全家人的关爱集于一身,确实是骄纵任性的来源。
 
通常,有兄弟姐妹的家庭中,“老二情商高”的说法不无道理,与家里兄姐的竞争和冲突,让他们的社交发展提前起跑。但在子女多的家庭中,排行中间的孩子因为缺乏关注(或自以为缺乏关注)而产生的心理问题“中间儿综合症”(Middle Child Syndrome),也是真实存在的。
 
幼时的社交发展往往影响一生。在人类早期发展理论中,所谓社交能力是指一个人能够识别、理解不同的社交情境,并且以当下社会文化中恰当、合适的方式做出反应。
 
现代科学也将观察儿童早期发展作为观察社交行为进化,乃至于人类社交行为现状的一个窗口。基于行为对于社交双方的影响,著名进化生物学理论家威廉·汉密尔顿将人类的行为分为四类——“你好我也好”的共赢行为,损人利己的自私行为,牺牲自己成就他人的利他行为和两败俱伤的恶意行为。
 
这些行为,不仅出现在经历了完善的教育、被社会环境塑造的成人身上,也会出现在幼儿身上。
 
汉密尔顿认为,在演化过程中,自然选择理论会倾向于产生共赢、自私的行为,而利他行为和恶意行为,能够用亲缘选择(Kin Selection)来解释。
 
在亲密关系和集体之中,利他行为很容易解释。我们对于自己的认知的一部分来自于亲密的人和组织,这些认知也会驱使我们为了他人和“大我”的利益而抑制个人的自私冲动。
 
然而研究发现,无差别的利他行为也是存在于人类本性之中的。这种机制可能会让我们做出看上去对个人、甚至身边的集体并无利益,但是确是我们与这个世界社会性连接的结果,并且,可以帮助我们作为一个物种成功生存。
 
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内曼设计了著名的“独裁者博弈”,实验中的“独裁者”掌握着和另一人共同分一笔钱的权利,分给对方多少完全由“独裁者”来决定,并且这个决定并不会有任何的后果。
 
如果从纯理性、利己的角度来猜想,“独裁者”应该不会给另一个人分任何钱,即手握全部的金钱,以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然而,实验结果是,相当一部分“独裁者”会选择分一部分给他人,即使他和对方并无关系。对于儿童来说,这个实验也屡试不爽,甚至有不少小朋友分出了超过一半的钱。
 
2015年,德国马普研究所和美国弗吉尼亚大学主导的另一个实验则更加展现了儿童利他行为的细节。在邀请一群四五岁的小朋友当“独裁者”的同时,他们还加上了一个环节——在孩子们做选择的同时,为他们展示不同表情的人类面孔,有欢乐的,也有痛苦的脸。
 
和成人实验一样,大部分的孩子都会慷慨地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小朋友分一点“财产”——因为有的低龄孩子对货币没有概念,在这个实验中,现金被换成了几乎所有孩子都为之疯狂的卡通贴纸。
 
但更有趣的是,当孩子们看到的是展现伤心或是恐惧的人类面孔时,他们会送出更多的“财富”。利他行为大大增多了。送出贴纸的小朋友人数,以及送出的贴纸比例,都有明显的提升。
 
由此可见,“对人类苦难无法遏制的同情心”,深植于潜意识,也正是对自己物种充满善意的生物本能,让我们拥有了今天的世界。
 
04 我们做朋友
 
一个月下来,笑笑认识了班里十多个小朋友,大大扩充了自己的朋友圈。
 
与此同时,按照幼儿园的安排,家长在亲子班的角色参与越来越少,逐渐退到教室后面。周琳又想到不久前第一天送大儿子上小学的场景,不禁有些感慨。很快,她又要把宝贝女儿交给这个世界。
 
一旦进入固定的社群,孩子们的社会关系网络就越来越广泛。脱离了对他们有照顾义务的成年人,与同样是骄纵宝贝的同龄人在一起时,他们也会立刻意识到,自己永远被“罩着”的日子结束了。
 
从此,要开始学习并尊重江湖规矩;修炼心性,在需求满足被延迟时努力控制不尖叫;平衡自己和其他武林中人的利益,通过协商解决零食分配、游戏先后的安排方案……并不需要太久,江湖中会渐渐门派林立,有些威望超群的孩子会成为KOL,指点江山。
 
表面看来,一个人发展社会性的渐进过程和其他能力的发展并没有太大区别。实际上,社会性发展习得的不仅是知识和社交技巧,还有价值观,这种价值是一个人的成长环境所赋予的。
 
因此,社会性能力的学习是和每一个孩子在与家庭、学校,乃至周边社区的互动中完成的。一个孩子最早期的社会性发展与其亲密看护人直接相关,并间接受到家庭其他成员伙伴和社会文化的影响,而一个孩子的社会性行为也在随时动态地影响着他所在的小小江湖。
 
笑笑很喜欢仪式性的活动。与小朋友们围坐一圈,听故事、玩玩具,齐声唱歌和舞动。这一切让她感到与人交往的愉悦,这种愉悦,和数十万年前围坐在火堆旁的远古人类所感受到的,并没有什么差别。
 
进化心理学家罗宾·邓巴认为,人类大约在50万年前出现语言,与火的使用很有关系。火的出现让人们在暗夜中也能够看到彼此,并且让人们围坐在一起聊天。
 
随着语言的丰富,社群中逐渐发展出英雄叙事、神话传说和宗教习惯。人们聚集起来齐声歌唱,或是举行群体仪式,表达庆祝或崇拜,这一切,都让人与人的连接更加紧密。
 
当社会越来越大,大家也开始选择自己的小规模网络。在大的社会背景中,我们每个人都在构建以自己为中心的社群。在邓巴的理论中,根据目前人类大脑演化的水平,一个人社交网络固定的规模限于150人,即邓巴数。
 
2018年初,社交网站Facebook的日活跃用户数达到了14亿。通过网络,人类社会已经真真切切地连接了数十亿人。即使这样,大部分人类个体依然活在邓巴划定的数字里:大部分人的Facebook好友数只有一百到两百;一些针对Email和Twitter的研究,也证实了邓巴数正是一个典型人类朋友圈的规模。
 
亲子班课程即将结束时,孩子们的最后一项活动,是观看幼儿园中班的汇报演出,演的是所有有孩子家庭都听过的魔性歌曲“拔萝卜”。
 
孩子们扮演的老公公、老婆婆、小妹妹、小猫小狗等角色按照编排好的顺序陆续上台,稚嫩的歌唱和表演把现场的家长逗得忍俊不禁。
 
最终,那个倒霉的萝卜终于被拔出来了。他们完成了一次出色的社会性合作,所有小演员们排成一排,牵手、鞠躬,脸上露出骄傲而有成就感的微笑。
 
小爱和笑笑早已经化干戈为玉帛成为好友,她俩坐在一起,随着观众一起奋力拍手,给台上的“社会人”们送上掌声,和作为同胞的由衷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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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36个月”系列文章的最后一篇。人类早期发展和漫长的演化是如此宏大的话题,本系列浅尝辄止,希望你们能够从中读到一些趣味和知识,感受到自然和人类的神奇和温柔。
 
关于作者
崔筝,互联网从业者,自由撰稿人。她曾从业新闻媒体多年,先后于就职于英国《卫报》和财新传媒,报道科技、环境、健康、气候变化等领域。
 
译名对照表
威廉·汉密尔顿  William Hamilton
丹尼尔·卡内曼 Daniel Kahneman
罗宾·邓巴 Robin Dunb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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