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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家丁玖:金庸小说是我女儿的中文老师

一年前,正在读《钱学森传》的丁玖被某酒店经理拍到。图片寄到丁玖当时访问的数学科学学院的一位教授,这位教授后将图片转寄给丁玖。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者按:“阅读诚可贵,分享价更高。”在《知识分子》推出的“科学家与书”栏目中,我们每期会邀请一位科学家回答若干关于阅读和书的问题。科学家们通过这个窗口,与读者分享令他们印象深刻的那些书籍以及和阅读有关的思考、体验或故事。
 
第八位受邀的是南密西西比大学数学系教授丁玖。数学家丁玖是一位作家,著有《智者的困惑:混沌分形漫谈》等作品。他平时喜欢逛逛旧书摊,挑选一些心仪的好书,旅途中则会带上这些书慢慢阅读。丁玖曾喜欢金庸的作品,并将之推荐给自己的女儿,结果女儿的中文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今天,让我们听听丁玖的阅读心得。
 
1.请跟我们聊聊你正在读的一本书。
 
丁玖:我最近回国学术访问,随身带阅读的书是美国“氢弹之父”乌拉姆(Stannislaw Ulam, 1909-1984)的自传Adventures of a Mathematician(一个数学家的经历,1991年的第二版),这是我迄今为止读过的最好自传之一。
 
 
乌拉姆是我的偶像。这不仅仅因为我的博士论文与他1960年提出的“乌拉姆方法”有关,而且因为他写的数学书,比如说A Collection of Mathematical Problems(数学问题集),充满思想。我很早就对乌拉姆产生了兴趣。1988年,当我的博士论文导师李天岩教授在他开设的应用数学高等论题课《[0, 1]上的遍历理论》中,讲到乌拉姆方法及与之有关的“乌拉姆猜想”时,顺便提到乌拉姆是“氢弹之父”,从那天起我开始对他深感兴趣。
 
1990年,我在任教的大学图书馆发现了这本书的第一版,马上如饥似渴地读起来。读的过程是快感弥漫全身。后来,我校图书馆收藏了该书的第二版,增加了他的未亡人所写的一篇补遗,包括对她丈夫的氢弹思想冒出那个瞬间的生动描述,于是我又从头到尾读完了第二版。这一次,是我第三次阅读这本佳作。
 
2.你读过的上一本好书是什么?
 
丁玖:我这次回国前在美国读过的最后一本书是《蒙哥马利回忆录》中译本。这是我几年前在上海古籍书店的一个旧书摊买来的。当时买了一批80年代出版的中文翻译书,包括好莱坞影星葛丽泰·嘉宝(1905-1990)、贝蒂·戴维斯(1908-1989)、英格丽·褒曼(1915-1982)等人的传记。我长期有每晚临睡前读一会儿书的习惯,读的大部分是非数学书。英国二战名将蒙哥马利元帅在其自传中所记载的他两个与众不同之处,令我十分感动,一是终身滴酒不沾,只喝白水;二是对爱情的忠贞,亡妻陨后,永不再娶。
 
 
3. 对你的职业生涯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什么,为什么?
 
丁玖:我的研究领域属于应用/计算数学,泛函分析对于我关于算法的理论性探索用途极大。我觉得对我的职业生涯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1957年出版的《线性算子I》,作者为耶鲁大学的著名数学家Nelson Dunford (1906-1986)和他的学生Jacob Schwartz (1930-2009)。我的导师李天岩教授在讲授遍历理论时这样说:Dunford和Schwartz的那本泛函分析的“圣经之作”本质上是遍历理论。这无疑是对算子理论独到的解释。于是我从头到尾阅读了这部恢弘之作。
 
的确,该书的最后一章就是一般的遍历理论,而之前的所有章节可以统统看成是它的前奏曲。
 
我的博士论文主要研究的是“计算遍历理论”,其他一些论文,包括和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与科学工程计算研究所周爱辉博士关于多维变换的“乌拉姆猜想”的文章,使用的数学工具也是定义在可积函数空间上范数为1的线性算子的遍历理论。
 
4.你最喜欢的一本小说是?你最喜欢它的地方?
 
丁玖:我读过的小说不算多。小时候读过的现代长篇小说中,最喜欢的一本可能是茅盾的《子夜》。那时我对小说所描绘的社会背景认识不足,但是这本书的语言艺术深深地吸引了我,以至于我甚至背下了一些特别令人捧腹的句子。长大后,钱锺书的《围城》是我的最爱,这本书把部分知识分子的阴暗面描绘得入木三分,其幽默、讽刺的妙句处处稠密,读后令人拍案叫绝。2015年我与我的师爷约克 (James Yorke, 1941-)教授聊天时,还和他讲起《围城》里的“哲学家”褚慎明的自吹之语。这些都被我写进了《约克教授谈教育》的文章中。像褚哲学家那样沽名钓誉的知识分子现在可能比《围城》的时代更多了,是不是?
 
 
5.你给你的孩子推荐过,或者他们给你推荐过什么书?
 
丁玖 : 我给我的女儿推荐过的书是金庸的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这首先归功于我的老师李天岩教授。有一年他来我家,聊起小说,他说自己推崇的是《射雕英雄传》。那时,我还没有读过金庸的书,于是当年回国就买来读之,结果将我之前对武侠小说的偏见一扫而光。读完上册后我就将书交到我女儿的手里。10岁左右的她也一下子成了金庸迷。初中毕业前她读光了金大侠的全部武侠小说,趁势学习了中文。这是我这辈子所做的最合算的一件事:没花一分钱,金庸的小说当了我女儿的中文老师。
 
 
6.闲暇时你最喜欢读哪种类型的书?最不喜欢读哪种类型的书?
 
丁玖 : 闲暇时我最喜欢看的是杰出人物的传记,当然是写得好的传记。比如,我2011年在香港逛书店时只花了5港元买到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罗素自传中译本的第一册。其序言《我为什么而活着》中第一句所述的支配他一生的“三大激情”我忘记不了。读完这本伟大智者的自传,我也喜欢上了商务,决心有生之年也在那个印书馆留下名字。五年半后,商务印书馆慷慨地满足了我的愿望,出版了我的拙作《亲历美国教育:三十年的体验与思考》。
 
 
我最不喜欢读的是所谓的学习指导书,因为我不想被人“指导”,只求自己指导自己,从而锻炼自学能力。
 
7.对于想了解你的专业领域的外行读者,请推荐一本科普书给他们。
 
丁玖 : 我的专业领域与“混沌”有关,它的大众化术语是“蝴蝶效应”。如果读者想了解混沌的科学意义及其概念发展的百年历史,我会建议他们去看美国科学记者格莱克 (James Gleick, 1954-) 1980年代出版、20年后再版的美国畅销书Chaos: Making a New Science,其中文译本《混沌:开创新科学》也早已出版。我在英文第二版的前言中看到,该书的第一版卖出了100万册,可见普遍不精通初等数学的美国人多么爱读科普书!
 
 
高等教育出版社在2013年出版了我的科普书《智者的困惑:混沌分形漫谈》。混沌领域的著名学者、香港城市大学教授陈关荣在看过初稿后评价说:这是一部杰作(This is a masterpiece)。只是它首印的4000册至今还没有卖完,可见中国人与美国人的读书爱好不太一样。
 
8.你最想和历史上哪个科学家面对面对话?
 
丁玖:虽然我的自然科学知识不多,我却想和我敬佩的英国实验物理学家法拉第(Michael Faraday, 1791-1867) 交谈。我几年前读过他的传记,这本中文书也是我在国内的旧书摊上买来的。法拉第出身低微贫苦,但他一生酷爱科学实验,坚持不懈,终成为世界大物理学家。他的老师、英国著名化学家戴维 (Humphry Davy, 1778-1829),既提携过他,也嫉妒过他,但其晚年的一句话“我最伟大的发现是一个人,是法拉第”,就足以旁证法拉第的确伟大。
 
 
更令人感动的是他的伟大品格及对“下等人”的同情与挚爱。我好奇的是,是英国人的文化传统给予了他这些秉性吗?因此,我想请教法拉第的是,“您是怎么能做出所有这些的?”
 
9. 你最喜欢的一本科普书是什么(可以是任何领域的)?
 
丁玖 : 我是学数学的,非数学的科普书没有数学类的读得多。我最喜欢的数学科普书是美国数学家及数学史家贝尔 (Eric Temple Bell, 1883-1960) 于1937年出版的 Men of Mathematics。它有几个中文译本,其中包括台湾的繁体字版本,其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书名是《数学大师:从芝诺到庞加莱》,由徐源翻译。
 
 
十多年前,我从任教的南密西西比大学数学系的系主任“π” (Wallace Pye, 1941-) 教授那里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英文原版,便借来一读。30多位伟大数学家的生动故事,我一气呵成,读得如痴如醉。
 
贝尔的《数学大师》80年经久不衰,原因之一是作者的写作风格。他的学士、硕士学位均为文学,后在人文教育方面领导整个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获得数学博士的学位。他的数学研究也可圈可点,拿到第二届的美国数学会关于分析领域的一个大奖 (Bôcher Memorial Prize, 1924)。尽管有人(如弗瑞曼·戴森教授)在赞美的同时也批评他对书内大数学家的描述有些虚构成分,但这无伤大雅,因为书中的数学内容和传主的基本故事都是无懈可击的。贝尔那支运用自如的散文之笔,把每个人物写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这样的科普——精准的科学内容和引人入胜的故事情景——最能吊起人的胃口。所以我每次读都不肯放手。
 
10.如果让你给习近平或李克强推荐一本书,你会怎么选择?
 
丁玖 : 这是一个较难回答的问题吧! 因为他们是大人物。但是如果听从费恩曼的父亲对他的教导“那些穿制服的人如果脱了制服,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的话,就比较容易回答了。
 
习近平主席和李克强总理是中国的领袖,他们能更清楚地了解到目前绝大多数中国青少年不看科普书,这对祖国的未来发展是个比较严峻的现实。所以我愿意向他们推荐一本华人所撰的科普书。如果让我选择哪一本,我不揣浅陋地毛遂自荐,就请习主席或李总理让他的秘书帮买一本《智者的困惑:混沌分形漫谈》,在国务繁忙之余浏览一下吧。
 
 
这本书的一个特色是在追溯了混沌概念发展的百年进化史之余,进一步传播了自然界中确定性与随机性之间辩证关系的数学思想和哲学思辨。这种将必然性与偶然性一线相连的科学思维对于我们这个大国的各级建设人才,或许具有一些参考价值。
 
2016年5月30日,习近平同志在全国科技创新大会、两院院士大会及中国科协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三会”讲话中强调:
 
“科技创新、科学普及是实现创新发展的两翼,要把科学普及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没有全民科学素质普遍提高,就难以建立起宏大的高素质创新大军,难以实现科技成果快速转化。”
 
由此可见,中国政府已经把“科学普及”视为提升全民素质的极重要的一环。我的如上推荐也是响应习主席大力号召的一个小小举动。
  
11.你接下来最想看哪本书?
 
丁玖 : 2019年初我最想看的非专业书是乌拉姆的朋友卡茨(Mark Kac, 1914-1984)的自传Enigmas of Chance: An Autobiography。此书的中译本《机运之谜:数学家Mark Kac的自传》2013年由台湾三民书局出版。
 
 
卡茨和乌拉姆都是利沃夫数学学派的后起之秀,分别在利沃夫大学和利沃夫理工学院获得博士学位。他们在祖国遭受徳寇占领前夕分别去了美国;他们的亲属几乎都被纳粹杀害;他们是Mathematics and Logic: Retrospect and Prospects(中译本《数学与逻辑》将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一书的合著者;他们卓越的思维大脑都在同一年停止运行。
 
卡茨是一名概率学家,他的自传书名也充满概率之美。因为他和乌拉姆是互相尊敬和欣赏的好朋友,重读乌拉姆的自传后,我自然也想读读卡茨,看看这位伟大的移民数学家,是怎样回顾他的数学人生的。
 
2018年底写于江苏扬州 
 
致谢:感谢陈关荣教授阅读初稿,并帮助润色。
 
附:丁玖简介
 
 
南密西西比大学数学系教授,中国《数学文化》杂志编委。南京大学数学系77级本科生、81级硕士研究生,1990年于密歇根州立大学数学系获博士学位。丁玖教授的著作有《智者的困惑:混沌分形漫谈》(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数学之英文写作》(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与汤涛合著)、《亲历美国教育:三十年的体验与思考》(商务印书馆,2016)。新书《南大数学七七级》将于2019年第二季度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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