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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知识分子》发“牛顿超级女粉丝”一文的批评

 

- 编者按 -
 
3月8日,《知识分子》刊登的 “ 牛顿的超级女粉丝:夏特莱侯爵夫人” 一文,介绍了18世纪一位杰出的知识女性艾米莉·夏特莱,文章围绕其生平和科学贡献展开,意在展现一个可能在国内鲜为人知的女性故事与其生活的时代背景。甚为遗憾的是,文章标题将其称为“牛顿的女粉丝”,且未直接使用艾米莉的姓名,后者虽遵循旧俗,但在重新评价的背景下,这一称谓有强化女性附庸地位之嫌,受到诸多读者朋友的批评。
 
《知识分子》编辑部尊重女性独立和平等权利,曾经刊文呼吁重视科研领域性别不平等现象。我们选择在“妇女节”刊发此文,本意是表达对于艾米莉等女性的敬意,无心冒犯贬低女性,但看到读者的批评后,认真反思了标题存在的问题。
 
我们深知,性别平等依然有很长的路要走,媒体对于女性形象的刻画与传递,不但要准确,而且要慎重。《知识分子》愿意参与到推动性别平等的进程,对性别歧视、性别刻板印象等问题保持敏感。因此,我们感谢读者朋友敏锐地发现并指出问题。
 
《知识分子》编辑部将一如既往地坚持百花齐放,欢迎理性批评、感谢读者作者的意见。
 
以下为一位读者朋友的批评意见。
 
pixabay.com
 
撰文 | 淡 豹
 
诚心建议《知识分子》编辑部向公众致歉。
 
在2020年 “三·八国际妇女节”,《知识分子》推送的文章是,《 牛顿的超级女粉丝:夏特莱侯爵夫人》。
 
文中描写的这位女性,埃米莉·夏特莱(1706 -1749),早在18世纪研习物理和微积分,成为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书的译者(从拉丁文到法文),向大众介绍牛顿学说。文中也指出,“学者们认为,这本书(法国哲学家伏尔泰的著作《牛顿哲学原理》)是他与特莱夫人合作的产物,内中涉及的数学和物理内容,必定请教过精于此道的西雷庄园女主人。”
 
文中材料说明,她不仅是牛顿该书的译者——即,不仅是文字翻译,而且加入自己在“动能与能量守恒方面的内容”评论。“这个法文译本影响很大,对于牛顿学说在欧洲大陆的传播起到重要作用。” 她也并不是牛顿学说的迷信者,也就是说,她对牛顿并没有“狂热”“迷恋”这些要素——文中说,她 “敬佩牛顿,但是作为莱布尼兹的再传弟子,她更推崇后者的“活力”(vis viva)说,也就是视标量mv2为更基本的物理量...... 现在[科学界]知道,两种说法是互相补充的。”她也有自己的独立著作,《物理学教本》、《关于火的性质和传播》、《论幸福》等,在她生活的年代有相当影响力。她还与其他科学界人士展开辩论。康德还在论文中引述过她与法国科学院常任秘书、地球物理学家德梅兰的科学争论。
 
在物理与宇宙规律之外,她还翻译过曼德维尔的《蜜蜂寓言》,为该书写的前言中,她 “为妇女教育强力辩护”。
 
她在自己生活的年代,也已经得到科学界承认。“1745年,德国人编的四卷本《当代百位知名学者肖像画廊》收录了夏特莱夫人,该书共有四位女性。1746年,夏特莱夫人当选为意大利博洛尼亚科学院院士。”
 
她只生活了短短的43年,且是在女性中只有少数特权的幸运人口能够受教育、女性在研究机构中无法得到正式职位和充分承认的时代,选择从事科学的一位优秀女性科学工作者。
 
......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有独立思想和建树的女性,如今在《 牛顿的超级女粉丝:夏特莱侯爵夫人》一文中,却
 
1. 在标题中被称为 “牛顿的超级女粉丝”,就好像她只是著名(男)科学家身前的(女)迷妹。就好像她对科学是迷信个人权威,而非探索真理的态度。实际上,她不是牛顿的 “迷恋”者,而是牛顿学说的创造性译者,同时还评论、批评它,且有自己的独立著作。
 
2. 文章讲述她的相貌,”幼年的埃米莉聪颖过人,只是相貌平平,身材比同龄少女高大”。把她称为 “妙龄少女埃米莉...... 成年后的埃米莉出落得亭亭玉立”。
 
3. 她与伏尔泰有过一段恋情,文中的小标题是,“人中俊杰伏尔泰”。
 
今天是“三·八国际妇女节”,有理由认为,《知识分子》今天推送这篇文章,意在为妇女节献礼,彰扬科学界中的女性。然而,在谈论这位三个世纪前的科学女性时,从标题,到内容,却颇带有性别偏见。
 
三个世纪前的女性科学工作者,积极参与科学争论的女性,当时就入选“当代百位知名学者”的女性,如今却被称为好似没有独立思想的“超级女粉丝”,评论其容貌,用她讲述“人中俊杰伏尔泰”。把女性科学工作者当成在男性科学家脚下匍匐的依附者,或者周旋在名人间作为交际花来串起科学史的道具。这种性别观未免太落后了。
 
而且它的性别观是倒退的。18世纪的伏尔泰说她是法国的智慧女神,你到了2020年三八节还说她是女神?当代的西方科学史已经“挖”了她出来,经过反思后,讨论她的贡献,你还把她当做名人光环下的女性?
 
对比文中引述的西方一些当代研究她的著作,四本中的三本标题中都称她为 Emilie Du Châtelet,埃米莉·夏特莱。而本文却始终称她为夏特莱侯爵夫人。她配享有自己的名字,她也配享有独立的身份,她作出了自己的贡献,她有独立的思想,而不是在今天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被降格。
 
即使考虑到为攀附名人而起文章标题,她也是“牛顿的法文译者”,“伏尔泰的合作者”,也不是什么“女粉丝”。
 
以这篇文章的标题取法和它的方向,它可能造成影响的、伤害的、冒犯的,
 
——包括被视为追随者、女粉丝,其独立贡献及独立思想被否定被忽略,人生被视为盲从男性科学家的女性科学工作者;
 
——也包括被视为“迷恋对象”的男性科学工作者;
 
——也包括一次次被重写、一再经过新的意识洗礼、被重新理解的科学史本身;
 
——也包括与《知识分子》同属一家公司、长期探讨职场学界性别歧视、推广人口学、社会学性别研究、情感劳动研究、关心职场歧视、发布性别研究学者访谈的《缪斯夫人》公号。
 
客观地讲,这篇文章在性别意识方面不算尤其差的,也不是最糟糕的。但“知识分子”是中国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科学史科学界自媒体之一,受众广泛,包括大量女性科学工作者。其姊妹媒体“缪斯夫人”专注于性别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三·八国际妇女节”的唯一一篇文章就这样重复刻板的性别偏见,实不应该。
 
三八节是提倡更好的性别意识的日子,是促进性别平等的日子,是改善女性处境的日子,是表彰女性贡献的日子,是彰显女性力量的日子,是一个女性尤其不想被歧视、被冒犯、被轻蔑的日子。
 
三八节不应是又一个把女性当做肤浅的装饰物、狂热的迷恋者、无脑的附属品的日子,也不应是用提及、用消费女性的方式来换取关注和流量的日子,更不应是用“女神”“公主”“亭亭玉立”,用红包和玫瑰花符号来“哄”女性的日子。
 
作为中国最有影响力、阅读量最大的非官方科学史、科学界媒体,《知识分子》需要反思自己的性别意识。它的88人专家委员会中有杨振宁,有女院士乔杰,它对于性别的态度不应该是表演、应付,表面取悦,实际轻视。如果那样应付,读者很难相信它对于科学、对于科学传播是严肃的态度。
 
应该真正把性别、把认可和尊重女性的贡献与成就、把历史上和现实中的女性科学工作者当回事。
 
建议《知识分子》反思一下自身的性别偏见,未来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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