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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文后花园的秘密——兼复朱青生教授

达尔文的后花园隐藏着人类审美和艺术的真相 | 图源:pixabay.com

作者说

首先非常感谢朱老师对我文章的关注,并和我分享他的观点。虽然此前和朱老师无缘相识,但从文章来看,朱老师是一个非常开明的艺术史家。

朱老师认同爱欲(包括动物的爱欲和人的爱欲)与审美的关系,但强调,审美和爱欲之间必须有一条界限,这是人之为人的关键,否则,人就沦为衣冠禽兽,或者是“天堂的失落”。这当然是人类为了维护尊严的美好愿望。但现实是残酷的,并不以人的美好愿望而转移。科学的发展不断证明,这样的一条界限并不存在。

这就涉及到一个核心的概念:审美能力到底是什么?这也是朱老师在文中的发问。我的回答则是:审美就是一种生理反应。这一回答朱老师肯定更不认同。后续我有专门的文章对这一观点展开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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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陈水华

 

面对落日或者飞鸟,我们会不约而同地赞美。但面对艺术,为何却是众说纷纭?达芬奇的《蒙拉丽莎》、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和梵高的《向日葵》,总让我们心潮澎湃。但在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达利的《永恒的记忆》和杜尚的《泉》面前,我们为何锁起了眉头?
 

关于审美和艺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堆困惑,包括普通人,艺术家,甚至那些曾经以为明白了其实仍没明白的哲学家和美学家。我们的困惑,主要源自下列问题:美是客观的吗?美有没有标准?审美是一种感性活动还是理性活动?审美时为什么能够感受到快乐?审美和快乐是什么关系?什么是艺术?审美是艺术的属性吗?审美和艺术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同的人有共同的审美偏好,却也有不同的审美趣味?艺术审美与自然审美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区别?当代艺术是怎么回事?当代艺术是艺术吗?

 

千百年来,哲学家们穷经皓首,对美和艺术的问题做了大量的阐释,但这些阐释,在审美和艺术之外,又构筑起了另一重迷雾。在人类理性高度发达的今天,为什么我们对于美和艺术的认识,仍如雾里看花一般,总是莫衷一是。美和艺术的学问甚至成了玄学,充满了随意的语言和混乱的逻辑,思想表达和艺术表达混为一谈。对此,我们甚至都习以为常了。如果我们认为美和艺术是一种存在,那它们就应该是一个科学的概念,而且是一个可以定义、认识和描述的科学概念。
 

了解艺术,应先从审美入手。而审美,归结起来,存在三个基本问题:什么美(What)?如何美(How)?为什么会美(Why)?第一个问题比较容易理解,也就是我们周边,哪些东西是美的,美的要素是什么?第二个问题问的是美的近因,即我们的生理,特别是脑神经是如何产生美的。第三个问题问的是美的终因,也即在生命演化中,为什么会产生美,它有什么适应功能。回头来看,我们发现,千百年来,人类讨论的焦点,依然是第一个问题。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人类就吵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法达成共识。因而,也无暇顾及如何美和为什么美的问题了。
 

值得欣喜的是,科学的发展,为我们认识审美投下了曙光。同时也提醒我们,应该把第一个问题暂时搁在一边,审视一下第二和第三个问题。很可能,后者才是我们认识审美问题的根本。

 

基于脑神经生理学发展起来的神经美学,为我们理解审美的大脑机制提供了帮助。它试图回答,大脑是如何审美的。当我们说美的时候,大脑发生了什么反应?许多令人困惑的审美现象,有其生理基础吗?而基于达尔文进化论发展起来的进化美学,则带领我们一起探寻审美的起源,告诉我们,为什么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美会是美的,丑会是丑的,它们和我们人类的起源和进化有什么关系。
 

近期,几本书的出版是上述成果的体现:戴维·巴斯的《进化心理学:心理的新科学》、安简·查特吉的《审美的脑:从演化角度阐释人类对美与艺术的追求》,以及理查德·普鲁姆的《美的进化:被遗忘的达尔文配偶选择理论如何塑造了动物世界以及我们》。它们从不同的侧面逼近审美和艺术,但遗憾的是,仍未抵达问题的核心。
 

那么问题的核心是什么呢?问题的核心是,审美和艺术的本质是什么?如果说审美和艺术都是进化的产物,那么,在生命演化和人类发展史上,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分别扮演着什么角色?

 

《美的进化》作者理查德·普鲁姆,是美国耶鲁大学著名的鸟类学家,主要从事鸟类羽毛的起源和演化研究。《美的进化》是他基于长期的研究和思考的结果。对于我来说,同样作为一名鸟类学家,阅读这本书应该没什么障碍,我说的是专业理解上的障碍。但不得不说,在第一遍阅读的过程中,我并不愉快。这份不愉快,恰恰是来自专业理解的抵触。因为,为了阐述自己的观点,普鲁姆树了两个假想敌,一个是进化生物学中的素质论,另一个是进化心理学。素质论,简单说,就是认为,动物身体的美是动物素质的体现。不得不说,当今的绝大多数进化生物学者,都是素质论者,包括我自己在内。而普鲁姆则认为,动物身体的美,与素质无关,是动物审美进化的结果。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一面觉得,普鲁姆也不无道理,因为他列举了大量的研究事实和案例,让人无从反驳。一面又觉得,普鲁姆过于偏激,对素质论的攻击明显流于情绪化。因此,我在书的空白处,留了不少批注,表达了对普鲁姆的质疑。我的阅读感受,几乎可以代表学术界对《美的进化》的普遍态度。
 

接着,我开始阅读安简·查特吉的《审美的脑》。应该说,《审美的脑》给我的启发很大。全书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进化美学的内容。看完这部分之后,我再看《进化心理学》,就没什么新意了。第二部分是神经美学的内容,是这本书的主体。第三部分则试图从神经美学出发,对艺术进行解读。但一进入艺术领域,明显感觉到了作者的步履蹒跚与力不从心。显然,现有的进化美学和神经美学的进展,依然无法回答艺术的难题。
 

看《审美的脑》的体验,与我读《美的进化》完全不同,尤其是进化美学部分,我一面读,一面击节赞叹,对啊,正是如此!对照进化美学的观点,我越发肯定,普鲁姆对素质论的批驳过于牵强。这导致我回头重读《美的进化》。在重读的过程中,我忽然明白了,素质论和普鲁姆其实都对,而且,它们回答了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环节。这就让我想起有关光是波还是粒子的著名争论。双方都是大家,都很有道理,最后证明,光既是波,也是粒子,光具有波粒二象性。同样地,素质论有大量的事实支撑,当然不可能像普鲁姆说的,属于胡说八道。而普鲁姆呢,认为美可以脱离素质,存在独立演化,也说得头头是道,而且雄辩地列举了大量的事实。那么问题在哪里呢?问题就是,两者可能都对。 
 

素质论认为,美的进化,是因为美代表了素质。而普鲁姆认为,动物不可能辨别素质,而只是纯粹被美所打动,况且大量的美与素质无关。综合两者的观点,我们会发现,一开始,美确实代表了素质,这也是美的起源,而动物也确实不能直接辨别素质。但是,自然选择把素质打包成了可辨识的美,因而,审美成了所有动物都具有的能力,而且是动物最基本的生存适应和本能。那么,与素质无关的审美是怎么回事呢?那是审美独立演化的结果。
 

艺术审美,长期以来,人类一直津津乐道,但始终困惑不已。它具有直观、感性、纯粹、无功利的一面,但同时又有神秘、理性、复杂和功利的一面。

 

正是洞悉了艺术审美的复杂性,所以像康德和黑格尔这样的古典哲学集大成者,对于美都采用了似是而非、看似矛盾的表述。

 

康德说,审美具有无目的合目的性。什么叫无目的合目的性?这样的表述着实令人费解。首先,审美是没有目的的,这好理解。一幅画、一段乐曲,我们单纯只是觉得它美。并不是因为这幅画和这段乐曲对我们有用,我们才觉得它们美,我们在审美过程中没有功利目的。但同时,康德肯定也察觉了,问题没有这么简单,美中似乎暗含了目的,美是合目的性的。
 

康德当然不清楚其中的原委,但我们今天知道,美的目的性在于美的起源,美迎合了人类的欲望、诉求和生存发展。

 

而黑格尔则认为,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这一表述同样令人费解。首先,黑格尔承认美是一种感性显现,不是一项理性活动。但在感性显现的内在,存在理性的逻辑,也就是理念。黑格尔的理念,其实就是康德的合目的性。因此,只有综合美的共同起源和美的独立演化两个历程,才能真正理解艺术审美的共性和差异,以及康德和黑格尔看似矛盾表述背后的逻辑。

 

动物具有审美能力,正如普鲁姆所说,这是达尔文被遗忘的观点,但审美存在独立的随机演化,这是普鲁姆的天才发现。正是这两者,打通了科学和艺术的任督二脉,直抵问题的核心。想到这点,我顿时豁然开朗,如醍醐灌顶一般。一切有关审美和艺术,甚至人生的困惑,似乎都迎刃而解。我明白了为什么人类具有先天直觉,为什么我们需要艺术,生命为什么有一个方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总是觉得不幸福,人生为什么需要意义,明白了美、艺术和生命的关系,明白了爱才是生命演化的奇迹。
 

达尔文在伦敦市郊的家,名为 “唐恩小筑”。房子不算大,比较简朴。但房子后面有个花园,达尔文特别喜欢。他曾在里面做各种各样的实验,观察他种的植物,还试着培育过植物的种子。在里头,他也养过鸽子,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动物,解剖过世界各地的殖民者、探险家、商人寄给他的标本。某种程度上,这个花园也是《物种起源》这一伟大著作的萌发地和孕育地。
 

我很难想象,当世界图景和人类的秘密在达尔文眼前展现时,他是怎样的心境。但我相信,达尔文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环顾小花园,他一定也发现了,花园的一角,一直迷雾重重,其中隐藏着人类审美和艺术的真相。达尔文在其后半生,曾经试图驱散这些迷雾。他因此创作了《人类的由来和性选择》。达尔文一度相信,他已经做到了。

 

然而, 150多年过去,达尔文的后花园依然烟雾缭绕。这确实令人沮丧,似乎也表明,即便有了先知,人类也并不那么容易走出迷途。但终究,光还是照进来了,烟雾在逐渐消散。

 

作者简介

陈水华,浙江省博物馆馆长,研究馆员,北京师范大学鸟类学博士。长期从事鸟类学和保护生物学研究以及科学普及工作,中国科协鸟类多样性与生态文明首席科学传播专家,一席和TED讲者,曾获斯巴鲁生态关注贡献奖和阿拉善SEE生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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