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Sara Reardon

来源 | 《科学》杂志

编译 | 夏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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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0日，特朗普执政百日，在密歇根州的集会上，这位备受争议的美国总统声称这是美国历届政府中“最成功的前100天”，然而，民调显示：只有42%的民众对这位总统百日的工作表示满意，这是美国历任总统中最糟的民调结果。

同样是4月30日，《科学》杂志针对这位在科学界激起了义愤的美国总统做了一个专题，记录了他对美国科学界的破坏。这其中的重点，放在了特朗普就职后开始深陷危机的（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 。

不同于具有相对独立性的大学，作为联邦机构的NIH受到政府的影响更深刻，也更严重。在特朗普政府裁员与经费削减的大棒下，NIH科学家们几乎人人自危，"混乱、恐惧、沮丧与愤怒交织"，一位科学家这样形容过去的百日。曾在2009-2021年担任NIH院长的遗传学家弗朗西斯·柯林斯则断言："鲁莽决策正在摧毁这个功勋卓著的机构，迫使年轻科学家出走，最终损害国民健康未来。"

《知识分子》对上述文章的重要部分进行了翻译摘编见下：

01

阴霾下的NIH

四月中旬的一个凉爽晴朗的日子，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主校区内盛放的紫荆花与繁茂花树，掩盖不住蔓延的阴霾。特朗普政府上任近三个月以来，NIH的科学家和员工正经历着大规模裁员、领导层撤换、差旅与采购受限的多重打击——这些措施切断了研究院与外界的联系，阻碍了实验进展，更摧毁了科研团队的士气。

一位资深科学家痛心地说，他所在研究所的两位顶尖学者即将放弃这个曾吸引全球人才的“科研圣地”，返回中国。"我想哭"，他说。另一位研究者则提到了前一天突然退休的著名营养学家，那位营养学家曾声称其学术发表和媒体互动遭到机构审查。

科学家们透露，由亿万富翁埃隆·马斯克主导的"政府效能部"（DOGE）正频繁出现在高层视频会议中。一位非美籍研究人员甚至准备好了"遣返预案"，包括联系好跨国物流公司，以备工作签证失效时运送个人物品回国。

"混乱、恐惧、沮丧与愤怒交织，"无奈选择了匿名的NIH院内研究项目的资深科学家如此描述现状："这是一种彻底的无力感，伴随着接二连三的羞辱。"

一位遭解职的前NIH高官认为这正是当局的意图："他们就是要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想让NIH士气崩溃，逼人主动离开。"

（赶人）策略正在生效。数百名员工接受了政府的自愿离职补偿。NIH临床中心的320名负责药物/疫苗试验的医师科学家中，至少25人正在离职——据该中心研究员向《科学》杂志透露，顾问医师团队也在流失。

NIH走廊上新悬挂的特朗普、副总统JD·万斯、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由特朗普亲自提名，并在3月25日刚刚获得参议院确认的）新任院长杰伊·巴塔查里亚的肖像，成了无声抗议的舞台，一日，某面墙上出现了抗议特朗普削减科研经费的全国行动传单，以及写着"可耻"的便利贴。在《科学》杂志记者到访的当日，肖像下面已经贴上了警告：损毁联邦财产（包括肖像）将面临处罚。

一位在NIH工作逾20年的研究员断言，NIH这个全球最大生物医学机构目前已面目全非："外界能想象到的糟糕程度，远不及现实的百万分之一。那些人正在系统性地摧毁一切。"

除了裁撤20,000名联邦雇员中的2,500人并迫使某些人提前退休，特朗普政府还通过一些手段，致使NIH在本届政府前三个月的科研经费比2024年同期减少了至少18亿美元。800多项涉及HIV研究、跨性别健康、疫苗犹豫等课题的资助被取消。在卫生部要求下，NIH还试图大幅削减高校科研间接费用拨款。

更大危机正在逼近：卫生部要求砍掉数十亿美元的关键支持岗位与研究中心合同，白宫即将提出的预算案可能削减NIH474亿美元预算的44%并重组架构。这个曾获过两党强力支持、被视为美国科学皇冠明珠的机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卫生部未回应置评请求）

4月时，部分NIH员工还对新院长巴塔查里亚抱有期待——他曾表示要"消除某些破坏"并重振科研。但更多人视其为特朗普政府的坚定盟友。巴塔查里亚近期讲话则表明，他将推动NIH转向肯尼迪的"让美国再次健康"（MAHA）议程，侧重慢病研究，这可能以牺牲基础科研与传染病研究为代价。"他的主张在多方面令人忧虑"，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细胞生物学家、长期观察NIH的山本凯斯（Yamamoto ）评论道。

外界对NIH的评估同样悲观，普林斯顿大学前校长、分子生物学家雪莉·蒂尔曼痛心地提到："当前造成的破坏需要多年才能修复。"

02

二月

特朗普政府对NIH的干预始于他宣誓就职后的第二天——卫生部官员突然叫停了27个研究所包含媒体发布、公开讲座等等在内的所有对外沟通。虽然往届政府也有过短暂冻结的情况，但都此次冻结的覆盖面广泛，因为，新政府的冻结已经达到了连项目评审科学家的公开会议出席也遭到禁止的程度。突如其来的禁令导致很多会议在开场前或中途戛然而止。院内科学家与资助部门还接到了冻结招聘、采购与差旅的指令。1月27日，白宫更是冻结了所有联邦机构的资助拨款。

首周内，特朗普任命了长期质疑新冠疫苗的传染病研究员马修·梅莫利担任代理院长，取代了原定接任的资深副院长劳伦斯·塔巴克。质疑新冠疫苗大规模接种必要性使得梅莫利与前任国家过敏和传染病研究所（NIAID）所长安东尼·福奇形成对立，或许正因此，他赢得了本届政府的青睐。

第二周周五，院长办公室收到强制要求：立即将科研间接费用上限设为15%，声称可节省40亿美元。前NIH官员指出，这份漏洞百出的备忘录公然违反国会规定。

当月下旬，预期中的领导层清洗开始：前述准备接班担任NIH代理院长的塔巴克被调往卫生部总部并被夺走了实验室；这位工作了25年的NIH老兵随即在当日晚些时候宣布了退休。重组传闻中，分管院外研究（资助）的副院长迈克尔·劳尔突然退休。离任前，劳尔依据法院裁决，解除了资助冻结。

随后上演的"情人节大屠杀"中，政府裁员近1200名，其中，主要是处于试用期的新员工，或是刚刚调换过岗位的老员工。这些被裁人员中，包括临床中心关键岗位的工作人员和十余位已获得了终身资格的研究员，因而，造成了一片混乱。混乱中，一些必不可少关键岗位的临床员工与动物护理人员被迅速返聘，终身科学家的解雇决定最终也被撤销。

03

三月

进入三月，科学家们面临新的威胁：卫生部勒令取消数百项涉及多元平等、LGBTQ等"违禁议题"的资助，包括南非HIV试验、健康公平研究及疫苗犹豫项目。NIAID某被停职的分部主任表示："每次看到那些高危资助名单都令人窒息。

某些领域遭受了毁灭性打击：跨性别健康研究损失了至少1.57亿美元的预期经费。研究性少数人员阿尔兹海默症的内华达大学社会科学家杰森·弗拉特在失去500万美元资助后，解雇了两名全职员工，正竭力为五名研究生寻找出路。“那曾是我毕生的事业”，他苦笑道，准备转向政治敏感性较低的阿尔茨海默症研究。

某些顶尖学府更遭遇"连坐惩罚"：哥伦比亚大学因反犹主义处理争议被冻结所有NIH资助；哈佛大学的22亿美元多年期资助也被取消。

在NIH的这股砍经费浪潮中，年轻学者首当其冲：旨在扶持弱势群体进入科学界的培训项目几乎全军覆没。"这会影响下一代科学家的去留，我们将流失关键人才，"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细胞生物学家娜迪·巴拉警告道。

04

四月

四月一日巴塔查里亚正式上任当日，NIH再裁1300人——这是肯尼迪"卫生部全系统精简计划"的一部分。FDA与CDC同样遭遇大规模裁员。当周，四位研究所所长与一位代理所长被停职，多数被要求调往远离目前驻地的印第安人卫生服务点（截至4月底，无人接受该调令）。福奇的多位亲信亦遭清洗。

卫生部无视NIH管理层制定的裁员方案，直接裁撤了整个通讯、采购、人力资源及政策办公室。连公认应受保护的院内科学家也未能幸免——肯尼迪后来承认误裁了10位终身神经科学家。

尽管NIH支持者承认某些部门确需整合优化，但一位资深科学家强调："这完全是无序破坏。"各研究所正竭力恢复被解散部门的功能。

部分限制在近期略有松动：科研资助的评审会议已经重启，巴塔查里亚也解除了差旅与采购冻结，但人员短缺仍在恶化，而且审批积压严重，"积压太多，"某博士后抱怨——订购小鼠或显微镜零件需6个月（往常仅2周），研究者不得不共享抗体度日。

临床中心更是遭遇了技术人员、医师流失，实验室检测延迟。癌症免疫治疗先驱史蒂文·罗森伯格表示，裁员与采购延误已经导致重症患者的治疗推迟了两个月，接诊量锐减："我们像在慢动作工作。

05

令人不安的未来

巴塔查里亚的上任能否改善局势尚难预料。尽管他声称支持健康不平等相关的研究（其本人也曾从事该领域），但实践中，他却在将多元化项目称为"意识形态"而支持削减，对取消南非HIV资助轻描淡写称是"资源重新分配"。山本凯斯质疑："他似乎缺乏自主权。"但与之会面的罗森伯格较乐观，认为："巴塔查里亚显得理性且渴望改进。"

更多的重组正在酝酿：院长办公室职业雇员被毫无科研机构经验的空降人员取代；DOGE与卫生部即将推出新的资助招标方案；本周起NIH还需要完成卫生部要求的26亿美元合同削减，预计，这将影响疫苗科学家、设备维护及长期心脏病研究等领域。

肯尼迪的影响力尤令学界不安：他要求NIH启动自闭症病因研究（这位部长有错误地将自闭症归咎于疫苗的记录），以及变性者激素治疗"后悔率"调查。匹兹堡大学生物化学家、NIH前基础研究所所长杰里米·伯格批评道："（这些研究）结论似乎早已预设，这损害NIH公信力，明显在推动政治议程。"

尽管参议员苏珊·柯林斯在听证会上呼吁"必须停止削弱NIH"，但控制国会的共和党迄今未采取行动。国会还将决定是否通过特朗普激进的NIH预算缩减与重组计划。"这是生物医学研究界至暗时刻，"美国实验生物学联合会副会长詹妮弗·蔡特克总结道。

当前，学界与NIH员工只能盼望理事会重启能恢复资助流动——尽管人手短缺仍是障碍。某前癌症研究所官员预测："9月30日前拨付全部预算几乎不可能。"这意味着国会批准的、本应用于全球新疗法研发的数亿美元将退回财政部。

正如那些向《科学》倾诉的NIH员工，许多前领导人对未来百日乃至特朗普剩余任期同样悲观。2009-2021年担任NIH院长、于2月突然关闭实验室退休的遗传学家弗朗西斯·柯林斯断言："鲁莽决策正在摧毁这个功勋卓著的机构，迫使年轻科学家出走，最终损害国民健康未来。"

参考文献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