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文彬,北京语言大学教授
撰文|李想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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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学术生态愈发恶劣,且就业困难,本人决定就此关门大吉,不再招收博士生。也奉劝各位硕士不必再读博士。远离伪学术,工作重于学位,好好看书过日子才是正道。”
5月26日,北京语言大学教授路文彬在自己的第10位博士毕业后,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发布了这条消息,决定停招博士生。自2000年从北京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后,路文彬就一直执教于北京语言大学,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有关的文化伦理研究。此外,他还从事文学创作和翻译。
一位从教26年的文学教授,为何会公开劝学生“远离伪学术”?在他看来,如今的博士培养,正越来越被核心期刊异化。越来越多的高校将CSSCI核心期刊(以下简称为C刊)发表数量作为博士毕业的硬指标。博士生入学后,导师首先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培养其阅读习惯、问题意识与研究能力,而是怎样尽快发出两篇C刊论文。与此同时,人文社科领域的核心期刊版面竞争也在持续加剧。教育部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高校从事社科活动人数已超过100万人,而C刊全年发文量仅6万余篇。在有限版面之下,论文发表逐渐演变为一种高度稀缺的学术资源竞争。
在对话中,路文彬还提及当前核心期刊运行中存在的人情关系问题。一些兼任核心期刊负责人的学者间私相授受,使本该公平的学术发表机会在人际关系的影响下,渐成资源交换。部分青年学者无奈于“人脉关系”在论文发表中的权重上升。而在学术能力衡量标尺中,在什么刊物上发表却成为比论文本身的内容、质量更重要的指标。
在他看来,这种评价导向正在持续向下传递,影响博士培养、毕业、就业乃至更下一代学生的全链条学术生态:导师、学生与青年教师普遍被卷入项目、论文、“帽子”的评价体系中。而博士培养、C刊发表与应聘高校教职之间,也形成了越来越强的绑定关系。更多高校在招聘教师时将核心期刊论文数量作为硬性门槛,不少没有C刊论文的博士甚至只能流向中学。
路文彬所提出的问题,不只事关他个人是否继续招收博士生,更关乎这场围绕核心期刊、项目和资源的学术竞争如何才能回归学术本质。在与《知识分子》对话的最后,他说到,“如果把我放在当下的时间点,我基本不大可能做学术了,绝对会很迷茫。”

图源:路文彬个人社交媒体账号
01
核心期刊,正在异化学术
《知识分子》:网上有人说,你是因为即将年满60岁退休,所以故意公开“关门大吉”,不再招收博士的消息来吸引眼球。按照相关法规政策,你应当什么时候退休?
路文彬:我还有将近四年才退休。根据《北京语言大学教职工退休管理办法》,博士生导师的退休年龄为63周岁。2024年国家又出台了渐进式延迟退休的政策,按出生时间,我会再延迟6个月退休,也就是到63岁6个月退休。
《知识分子》:你做出不再招博士的决定,是最近才产生的想法,还是经过了比较长时间的考虑?
路文彬:其实不是现在才决定的。我们学校从2025年开始要求博士生入学后必须发表两篇C刊文章。当然,北语不是个例,这两年很多学校都开始要求博士生发核心期刊作为毕业条件,根本上是为了给学校创造漂亮的学科科研数据。对此,我是不认同的。我觉得这是在压榨、为难学生,所以我2026年就停招了一年。
以前要求发表两篇普通刊物还可以理解,但要求两篇核心期刊,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现在全民都在发核心期刊:高校教师要评职称、拿项目、拿“帽子”;退休返聘的老师也有任务;学生也在发。资源就这么多,这么多人抢,一个普通博士生怎么可能完成?
博士生本来是来学习、读书、思考的,和导师交流的,而不是一入学就开始产出成果。真正的成果应该是博士毕业前后慢慢形成的。但现在学校这样要求,最后压力就转嫁到导师身上。作为导师,我不可能眼看着学生毕不了业,只能去想办法。可我自己发文章,也从来不求人。我一直觉得这个风气不好。
现在我想帮学生毕业,就得去找关系、求人情。本单位的人在单位主办的核心期刊发刊都要排队等两年多,多的甚至要四五年,而博士四年就要毕业,时间根本等不起。如果我明知道他们未来会越来越难,我还继续招博士,我觉得是对学生不负责任。
去年学校又开始希望导师要拿项目,我就更抵触了。因为现在项目已经变成了学者的紧箍咒,也是获取名利、“帽子”和资源的工具。所以我就决定之后彻底不招博士了。
此外,还有一些个人原因。由于报考人数较多,我在2024、2025年连续两年都想多招一个博士,但最终学校没给名额。我心里也有些失望。
(编者注:根据《北京语言大学2026年中国内地博士生招生简章》,“在申请学位论文答辩前,学术学位博士研究生须有优秀的学术综合表现,包括发表至少2篇与本专业相关的CSSCI期刊、 集刊等B类I级及以上论文”。)
《知识分子》:我们看到教育部的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高校从事社科活动的人数为102.6万人。而根据《中国高校人文社科发展报告2025》,当年C刊论文的发表数量只有60752篇。显然人文社科研究者对于核心期刊版面的竞争日益激烈。除此之外,你不认同博士生在读期间发表C刊作为毕业条件,还基于哪些学术生态问题的观察与思考?
路文彬:现在很多核心期刊已经变味了。不少核心期刊的编辑、编委本身就是学者,这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于是就出现了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的情况,大家互相交换资源:我在你那里发,你在我这里发;你的学生来我这里发,我的学生去你那里发。很多编辑也会直说,他们不会轻易用不认识的人稿件。因为给你发一篇核心期刊,就意味着给了你很多现实利益,比如晋升职称、拿到项目、收入增加。那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利益给一个陌生人?
这些年核心期刊越来越卷,我甚至会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发表核心期刊,和年轻人抢版面是件有些羞耻的事情。作为所谓功成名就的学者,应该把舞台让出来。年轻学者、学生那么多,都需要发表,你不能一直占着资源。现在除非核心期刊约稿,我也觉得选题有价值,否则不会主动向核心期刊投稿了。
《知识分子》:核心期刊版面之争背后,有哪些深层问题?
路文彬:现在的问题是大家已经把发核心期刊本身,当成了成果和成就,这是严重的异化。所以我才会说,现在很多人做的是“伪学术”。大家看到谁发文章,很多时候并不关心文章写了什么,只关心这个人又发核心期刊了。人们看的只是目录,而不是内容。这说明相当一部分人已经没有真正的学术热情了。当下不少学者聚在一起,也不谈学术,谈的都是项目、资源、“帽子”。在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做出真正好的学术?
现在学术竞争,竞争的已经不是学术本身,而是一种权力,核心期刊也是这样。我的很多同学、师弟师妹,现在都是核心期刊主编、副主编。但我从来没主动在他们那里发过文章。他们也问我,为什么不投稿?我首先反感权威期刊这种说法。刊物就是刊物,文章发在核心期刊还是非核心,从文章本身来说并没有本质区别。像语言学家雅各布森,很多重要的经典论文都发表在并不著名的刊物上。这一直是我认同的榜样,我从来不太在乎刊物等级。
为什么要给学术刊物做等级划分?现在大家都想在知名刊物上发文章,其实本质上是在认同一种学术等级制。我们真正应该反对的,不是某一个压迫者,而是压迫人的等级制本身。而有些人是想把压迫者推倒,然后自己成为新的压迫者。
《知识分子》:站在导师的角度,以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论文数量作为博士毕业的指挥棒,会对博士生培养造成哪些影响?
路文彬:以前学生一来,我会要求他们认真听课,每周或者最多半个月交一篇读书笔记。我们会一起谈论文、磨选题。现在学校要求博士必须发核心期刊,我就不敢那么培养了。学生一进来,我首先想的已经不是怎么培养他,而是怎么让他赶紧写出两篇能发核心的文章。
过去我和学生之间是很从容的,三四年慢慢打磨一篇博士论文。但现在一切都被核心期刊绑架了。论文质量反而变成软指标,是否发在核心期刊才是硬要求。这已经让学术严重异化了,甚至连导师也一起被异化。现在首先考虑的是:几年之后他能不能毕业。如果学生因为我而毕业困难,那我不如就不招了。
02
博士毕业后,只能去民办高校和中学
《知识分子》:决定不再招博士之后,自己会不会有遗憾?
路文彬:肯定还是有遗憾的。还有很多学生在等着考我的博士,有的学生已经考了四五年,我也没能把他们招进来,心里会觉得对不起他们。
但另一方面,我现在也会劝很多人不要读博士。因为现在很多人读博,已经不是因为真正热爱学术。一部分人是为了满足高学历的虚荣心;另一部分人是觉得大学教师这个职业体面、稳定、收入不错。他们未必是真的喜欢学术,只是觉得当大学老师比较舒服。
《知识分子》:你现在还有几位在读博士生?会不会受到学校要求发表两篇C刊才能毕业的影响?
路文彬:至少还有三位同学在读博士研究生。去年实行这个政策以后,我就只招了一位学生,之后就不想再招了。
《知识分子》:除了“学术生态愈发恶劣”,你还提到了“博士就业困难”。你自己的学生中有实例吗?
路文彬:前几年,我的学生找工作其实都还可以,但最近明显越来越难,我有一位博士最后只能去民办高校。此外,我看到经济学院很多博士生毕业后也只能去了民办高校。中国的民办高校和西方的私立大学不一样,在生源、资源、科研等方面条件都很有限。很多学生读博士,本来是想做学者、做研究,但去了民办高校后,教学和科研都很困难。这一点也会让我思考,为什么还要继续招博士生?
另一位澳门大学文学博士和我说,他原本是怀着非常虔诚的心态追求学术的,但没有人脉,文章也不好发,自己又不会搞关系,不得不放弃学术。后面他到应聘南京一所中学应聘教职,笔试第一,最后面试被刷掉,连递补机会都没有。一个澳门大学的文学博士,连中学都进不去,博士很难就业已经是现实了。可与此同时,包括我们在内的很多学校开始扩招专业型博士,一年学费十几万,一个导师招五六个。我觉得这个问题以后只会越来越严重。
《知识分子》:您现在还有在读学生。他们现在最大的焦虑是什么?
路文彬:除发表核心期刊之外,最大的压力就是找工作,但这两个问题也是连带存在的。现在很多普通高校,甚至是过去的二本院校,招聘都要求两篇以上核心期刊论文。据我所知,比如东部某省份从省教育厅就要求,应聘该省的高校教师都需要有两篇核心期刊论文,这个门槛直接就刷掉很多人。
03
如果在今天“重开”,不会再选择学术
《知识分子》:在你公开宣布不再招收博士后,身边人有没有给你一些反馈?
路文彬:也有同事劝我2027年还是要继续招。但我觉得没有意义。当然,对导师来说,招博士是有好处的:有津贴、有学生、有资源、有人脉。所以很多人会想,能招为什么不招?
最近也有很多学生来找我,说对学术越来越迷茫,文章难发,工作难找。很多真正认真做学术的人,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有个学生考了两年没考上我的博士,到了第三年我想把他招进来。结果他已经考上了西南某985高校,读了两年后又跑回来找我,想重新跟我读。他说身边同学抑郁的很多,导师压榨严重,几年下来什么都没学到,眼睛倒是近视了好几百度,就是给导师打工,不仅没有收入,连署名都没有。
还有一位复旦大学的博士生告诉我,自己已经心灰意冷。学校老师请来做讲座的全是核心期刊主编、副主编。学生们也都知道自己只是来听听课,当作“背景板”,请这些人来的目的就是老师为了自己以后发文章。
现在掌握核心期刊的人最牛。有个学生后面去了云南某高校,给我发来他们学校的讲座名单,四个讲者全是核心期刊主编。我说这不就是在拉关系吗?学生也只能笑着不说话。在这种环境下,又要求博士生发核心期刊,这就是上逼着学生学会搞关系、去巴结。甚至可能学生都巴结不上,那老师就要亲自下场去“建立联系”。
《知识分子》:怎么看待一些导师在自己无贡献的学生论文上署名的现象?
路文彬:有些老师习惯把自己名字放在学生前面,我不愿意这么做。因为如果老师觉得这样理所当然,去占学生便宜,那么学生以后当了老师,也会继续这么做。这种风气就会一代代传下去。
从自己来说,我培养学生从来没想过让他们替我干活、给我署名。我和学生合作署名,一共只有两次。一次是一个留学生,投稿必须挂导师名字,我就让他把我名字放后面。还有一次,是我给了学生一个题目,文章整体结构和大部分内容都是我帮他梳理的,那次算是真正合作,所以我署了名。
《知识分子》:对比现在的学生和若干年前的学生,你觉得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
路文彬:我现在给本科生上课,经常会觉得很失落。学生缺少听课热情,在高中完全透支完了。以前本科生都会下课以后围着老师聊天、提问题。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没有学生下课主动和老师交流、讨论问题了,从本科生到博士生都是如此。学生丧失了求知欲,没有求知欲,不少学者也没有了求知欲,坐在一起很少谈学术,谈的更多是资源,都被功利的体系彻底裹挟了。
那位澳门大学的博士跟我说,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不友好了。我听完很悲凉,年轻人本来应该是国家和社会的未来。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些“老登”要适当甚至大幅度地退出历史舞台,不要退休返聘了还在抢核心期刊、抢项目、抢各种“帽子”和资源。同时,我也希望教育、科技主管部门能把这些条条框框、“帽子”体系去掉,让学术回到更自由、更松弛的状态。真正健康的人,是在自然和松弛状态里成长起来的,学术也是一样。
《知识分子》: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一次,在今天的学术环境下,你还会选择走学术道路吗?
路文彬:如果把我放在当下的时间点,我基本不大可能做学术了,绝对会很迷茫。尤其是现在很多高校实行“非升即走”,我肯定不会去这些学校。
我不是做不出来,而是如果后面始终有人拿着鞭子抽着你、逼着你生产,我会觉得失去了尊严和自由。在这种状态下做出来的学术,我觉得是不真实的。如果一定要做,我可能宁愿去一个更小、更边缘的学校,只要它还能给我一点自由。但如果评职称、项目、考核全都变得这么卷,那我会觉得这条路没有意义。我以前就跟学生说,如果今天是现在这种读博环境,我不会再考博士。
现在很多人读博士,其实是因为大家都在读。别人有博士学位,你没有,就会焦虑、恐惧,觉得自己竞争不过别人。大家被集体的洪流裹挟卷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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