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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医生日记之四:悲惨世界

 
截至北京时间3月30日早上7点,美国新冠肺炎累计确诊病例数超14万例。制图:知识分子(数据来源:worldometers)
 
撰文 | Dr. Lee
 
 三月十九日 星期四  
 
疫情就像黑夜里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越过所有的防御,以一种强大的力量涌了上来,当你反应过来时,已置身孤岛。
 
急诊室的疑似患者 PUI(Person Under Investigation)的人数,在过去的两周呈几何级数增长,并逐渐取代了其他的病种。当所有的房间均变成了隔离病房,当所有的医护均全副武装,往日的那种喧嚣场景突然消失了,这里变成了一个安静的战场。
 
今天接到了一个负责住院医培训项目主任的电话,说我们有一个住院医被确诊了新冠,现在正在急诊,计划收进来住院。当我听到那个住院医名字的时候,心里骤然一紧。
 
这正是上周和我一起去看病人的那个住院医,她其实只是一年级医生,上个月才开始在急诊轮科。上周四她接诊的那个年轻病人,既往有HIV,主诉发热、头痛入院,当时的胸片报告阴性,她又亲自把病人送到了CT室,颅脑CT发现有小的出血点,谁知病人后来竟被发现有新冠感染,她也从上周六开始回家隔离。
 
回家两天后,她就出现了发热、咳嗽、嗓子痛等流感样症状,于是返回急诊做了一个咽拭子,又被送回了家。咽拭子的结果呈阳性,而今天她的病情也明显加重了,体温继续升高,心跳持续在120次,稍微走动一下,就出现了轻微气促的症状。这是典型的新冠肺炎的表现:该病通常分为两个阶段,在起病的头几天,类似流感症状,过了5到7天,病情会突然加重。这可能是由于病毒复制的加速,也有可能因为体内的细胞因子风暴。
 
昨天的同事,今天却成为了病人。我们俩的交集,竟是同一个患者。而我却因为戴了口罩逃过一劫。有时候命运的转折,就在这一念之间。纽约有大概一半的感染者,是像她这样的年轻病人。真心希望她能尽快康复,早日与家人团聚。
 
类似的事件,也出现在急诊以外的科室。骨科有一名因为骨折入院的患者,事后被查出新冠感染。产科有一名剖宫产的患者,产后并发肺炎,胸片高度怀疑新冠。从来没有见过一种疾病,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改变整个地区的流行病谱。将所有的急诊,一夜之间变成了发热急诊。所有医院的ICU,也俨然全变成了ARDS病房。
 
今天全美确诊人数过万,纽约逾三千。果然是大都会,纽约的感染人数一骑绝尘,已经三分天下有其一了。
 
三月二十日 星期五 
 
当特朗普第一次在推特上用了“中国病毒”这个词的时候,有华人医生在下面留言说,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而今天有媒体发现,他的演讲稿上 “冠状病毒” 的前面两字被刻意用签字笔划掉,改成了 “中国”,刹那间引发轩然大波。旅居美国的中国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抢光了所有的回国机票。那些逃不掉的躲不开的,除了要面对陌生病毒的恐惧,还有可能面临随处可能的种族主义威胁。随着各地接连传出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少数华人感觉自己被逼上梁山,也开始买枪自卫,想要效仿当年洛杉矶屋顶上的韩国人。但对于科学的无知和大众的盲见,是以牙还牙能抵消的了的吗?
 
科学的认知是一个过程。无论是政客还是大众,都需要一个学习的阶段。在2019年,撼动中国并让广大民众切身感受到的病毒,除了COVID-19,还有一个叫非洲猪瘟的病毒,不仅推高了肉价,造成了通货膨胀,影响了CPI,甚至让财政政策捉襟见肘。与此同时,非洲猪瘟让管理层积累了更多的传染病经验,认识到早期隔离消杀的重要性,为之后武汉封城埋下了伏笔。虽然每次提到非洲猪瘟,总感觉是一个外来疾病。但除了对家家户户的餐桌造成了影响,没有人去找肯尼亚算账。这一个病毒的命名,是个实实在在的历史遗留问题。当年可能是为了图方便,总习惯用人名或者地名来命名微生物,而WHO也是在近年才明确表示了对这类命名方法的反对。试想,病毒在地球上存活的历史,远远长于任何一个政治体,长于人类文明,甚至早于某些地质变迁。我们真正开启对病毒世界的探索,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情。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可能比人类世界更为丰富的病毒宇宙,而我们现在只是管窥其一斑。用现代社会的一些词语去命名这些老祖宗,怎么去跟两千年后的子孙们解释,才能避免被嘲笑是蚍蜉撼大树的不自量?
 
不仅在时间的纵轴上,而且在空间的横轴上,用一时一地来命名疾病,也缺乏考量。《世界是平的》作者、普利策奖得主托马斯·弗里德曼写道,新冠病毒让人们意识到,这个世界“不仅相互联系,相互依赖,甚至互为彼此,水乳交融”。因为新冠病毒的感染来源于密切接触,病毒的传播链相互交织,构成了一张人类世界的关系网。这巨网之中,是超过150个国家,近50万人。任何国家以邻为壑的政策,事后都证明是徒劳。
 
病毒的传播没有第一世界、第三世界之分。当年的SARS,加拿大成为了中国以外影响最严重的西方国家,尽管是老牌发达国家并有先进的医疗技术,病毒也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安大略省的卫生系统。今年1月下旬,当意大利的前几名输入病例,都有中国旅行史时。殷鉴不远,意大利政府旋即暂停了所有中国航线。米兰城曾经以为因此高枕无忧,并宣传“米兰不停歇”运动时,那位并没有去过中国的1号患者,却引爆了伦巴迪大区甚至欧洲的疫情。他在发病前参加了多场聚会、球赛,甚至马拉松。当他入院之际,病毒蔓延已经燎原开来,从米兰南下到了西西里岛,经过欧洲之星到达法国和德国,乘坐瑞安航空飞入西班牙,并散播到了非洲和美洲。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无处不在,而病毒的传播也跨越国界、无孔不入。
 
不仅国界因此变得模糊,肉体的界限也不甚清楚。《自私的基因》一书中提到,生物体内的真正主宰,可能并非生物体本身,而是以DNA组成的基因。这些DNA以人类为载体,在人类生存和繁衍的同时,完成基因本身复制、分裂和传播的过程。而当属于RNA病毒科的新冠病毒进入体内之际,它们利用宿主体内的蛋白,完成细胞内的复制,在破裂时再穿上宿主细胞的磷脂双分子外衣。这当然让本来占据于此的人类基因大为光火,双方展开厮杀,造成呼吸系统甚至多脏器衰竭。可是,毁灭你,与你何干。我们体内本身就有病毒的基因,那是老祖宗们在数万年进化史中留下的遗产。这些来自病毒细菌的基因,与来自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的基因一样,是DNA在漫长的历史斗争中,留下来的印记。或许人类肉体凡胎,真的只是一个载体罢了。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昨晚纽约宣布封城,从米兰不停歇(Milano non siferma)到纽约按下暂停键(New York on pause),刚好过去了两周时间。
 
米兰是意大利最有活力的城市,也是我最喜欢的欧洲城市之一。这里有美轮美奂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古典气派的中央火车站,还有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曾经去过米兰的国际展览中心开会,在报告的间隙,跳上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来到斯福尔扎城堡。这个外形并不起眼的城堡内,有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的作品。正是他们,开启了文艺复兴的时代,拉响了科学革命的序曲。谁知五百年以后,竟是一个小小的病毒,又将世界重新拉回到中世纪的恐惧之中。
 
最深处的恐惧来自至亲的不信任。今天急诊来了一位女孩,刚大学毕业不久,还住在父母的公寓。在寸土寸金的纽约,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可是,她一周前被确诊了新冠病毒,尽管本人没有什么症状,却被她母亲赶出了家门,理由是怕她传染给别的家人。社会工作者打遍了电话,却找不到愿意收容她的亲戚。各地的避难所也人满为患,拒绝了她的申请。只好把她从急诊收入院,让住院部门的社工继续求援。她成为了这个城市第一批因为病毒而无家可归的人。
 
这个城市能够容纳900万纽约客,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却找不到一个女孩的容身之地。曾经有许多的词可以用来形容纽约,但现在我能想到的,是悲惨世界。
 
什么是纽约?是百老汇的灯红酒绿?是时代广场的流光溢彩?是华尔街的熙熙攘攘?是第五大道的纸醉金迷?纽约是亚历山大的巴比伦,是凯撒的罗马,是李世民的长安,是拿破仑的巴黎。它是卡尔·萨根的纽约,那个在布鲁克林仰望星空的男孩,带领想象力走出太阳系,让全世界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它是詹妮弗·洛佩兹的纽约,那个在布朗克斯跳街舞的女孩,与像她一样的纽约客一起,闯出了美国娱乐业的半壁江山。它是小洛克菲勒的纽约,这个来自曼哈顿的巨商和慈善家,资助创办了中国最好的协和医学院。它是迈克尔·乔丹的纽约,从街头篮球到封神,他的故事也是美国梦的缩影。
 
即便是在911袭击的次日,也没有让纽约人停下脚步。现在纽约按下了暂停键。网上有人说,“上帝啊,能不能把2020卸载了重装,这个版本有病毒!” 如果真要回到过去,是应该倒回到一周前,让州长提前下达封城的指令;还是倒回到一个月前,让意大利1号病人乖乖的呆在家里;还是倒回到三个月前?
 
时钟不能向后拨,我们也只能向前看。就像百老汇的音乐剧《孤儿安妮》里面唱的那样:
 
The sun'll come out
Tomorrow
So ya gotta hang on
'Til tomorrow
Come what may
Tomorrow, tomorrow!
I love ya tomorrow!
You're always
A day
Away!
Tomorrow, tomorrow!
I love ya tomorrow!
You're always
A day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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